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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睡不着觉的就会是蔡京蔡元长。
………………
方应看斜卧绣榻,心中百般盘算。
——明日监斩,势必将与天下群雄对恃。
——稍有不慎,自己多年经营筹谋,皆将付于流水。
——那时还谈什么坐拥天下?
他翻来覆去,辗转难寐。
忽然瞥见墙上“血河”。
一个念头在心中犹如电光火石般的一闪。
——原本,自己是为了讨米苍穹欢心才用“有桥”这个名字。
——而今,米公公已经老朽,“有桥集团”也该换个名字了。
——何况,不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倘若有朝一日变生肘腋,恐怕到时悔之晚矣。
………………
方应看眨了眨眼睛,又伸了个懒腰,忽自榻上坐起。
漏已三更。
他走至外间书架处。
自暗格中取出一物。
着手处木雕漆画,竟是稚龄孩童所玩之木偶人。
这市井街头极为寻常的小儿之物,又怎会被这皇亲贵胄般的人物如此精心收藏?
那木偶显是历时已久,表层所涂之漆已微微变色。
方应看将之持在手中细看,心里却默默刻画着那人的眉目。
时而微笑。
时而叹息。
时而却又怔怔出神。
…………
房中钟漏将尽,已近天明。
第三十一章 见血河
宣和五年。
这一年春初的风雪犹大。
并且,带着胜过往年冬日的寒意。
那日雪初停,却有雾。
浓雾间的血雨腥风,许久都未能消散。
…………
法场一战损失之惨重,在京师武林史上可谓绝无仅有。
死的死,逃的逃,开封府的势力似乎又面临着新的分割。
无情没有亲身参与这一战。
可此战之惨烈、之剑气纵横、之舍死忘生,无情感同身受。
“不丁不八”死、朱小腰殁, “天机”龙头张三爸的血更是染红了整个地方……
血河。
血流成河。
滔滔不绝的血流成河,带着鲜活的艳色,和鲜明的轨迹,和一场死去的代价。
…………
雪色茫茫。
一样东西十分鲜明地躺在那里。
它是唐七昧在战斗中曾经为爸爹接下的“暗器”。
它其实只不过是一条丝制的剑穗!
一条红色的剑穗!
无情拾起了它。
他知道这是谁的剑穗。
更仿佛亲眼看见那个人笑着、看着他一手促成的、无可挽回的局面。
无情感到悲哀。
胸口某处地方甚至隐隐作痛。
早已看透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怀着什么样的目的。
但自己此时的愤怒、怨恨,为何却又如此深刻、如此决绝?
“这世上究竟有谁不会被你出卖?不会被你背叛?”
“方应看,你的心,太狠了。”
“或者,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挥手。
剑穗掷出的方向竟出现了一条红色的身影。
炫丽的红、令人炫目的红。
影子说话了。
“你说的不对。”
“我本来,也是有心的。”
“只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把心交给了一个人……而他,却把它弄丢了。”
无情听着这些话。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曾经想过、说过:永远不要再见到这个人,永远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可是却一次又一次的违背心中所想……
自己对他,究竟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即使是身不由己,但其实可以视而不见的。
不是吗?
不。
不对。
不会!
他知道。
自己永远不会逃避道义、逃避责任。
从一开始,他已经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正义。
选择了以天下苍生为念。
而方应看选的,却是和他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他们背道而驰,越行越远……
既然是道不同,就只好不相为谋。
纵然是千回百转,也只能大爱无情了。
他这样想。
这时。
方应看忽然动了。
他似想要更加接近他。
此举却早在无情意料之中。
蓦地将轮椅后撤,为雪地造成了两道新的伤痕。
不知道雪地会不会痛呢?
…………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一丈。
这让他们彼此更加看清了对方。
无情如故。
白衣清冷。
他的眼神更冷。
被冰层包裹着的是他的心。
方应看一向惯穿白衣。
而今这艳丽红袍,却令他在谈笑晏晏之中,多了一抹杀意。
多的当然不只是杀意。
方应看身周竟似围绕着一阵十分强大的气场。
“这话由你口中说出,崖余不觉得太过分了么?”
“让我变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无情端坐。
眼神锋利如刀。
不远处。
方应看正等着他的回答。
第三十二章 山字经
方应看的表现。
令无情察觉出了他和平日的不同。
他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衣饰风格上的更改、言谈举止中的异样……
让无情更强烈感受到的,是一种发自对方内心的变化。
往日的神通侯温和有礼却又风度翩翩;
今天的方应看言辞直接甚似激进浮躁。
除了那次蓄谋已久的“意外”。
方应看在无情面前扮演的一直是个雍容稚气中带一点飞扬跳脱的角色。
他每一次的出现,或是引诱,或是挑逗,或许唐突,或许无礼……
但他不会这样直接的发问。
难道这才是最真实的方应看?这才是他一直隐藏着不欲令世人看见的本来面目?
又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变故,致使一向谦和尔雅的方小侯突然变得张狂厉烈?
对此,无情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以至于他没有回答方应看的问题。
以至于他原本如刀光一般的眼光,因此而带了些许朦胧。
但他终究还是说话了。
只不过,不是对之前那个问题的回答。
他根本不想回答方应看那个问题,即使这种做法看上去像是在逃避。
他只是反问。
另一个问题。
“皇上派赵良嗣出使金国未归,只怕小侯爷手下的密探已经从女真部返回汴京了吧?”
轻描淡写。
却又石破天惊。
一瞬间。
无情感觉到围绕着方应看的那种气场突然膨胀了、蔓延了。
他甚至已经产生了一种压迫感。
一种十分诡异的压迫感。
方应看脸上已笑意全无。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见的杀气。
几乎是狰狞。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一刻。
方应看面如雪玉,但额角暗金,似乎有股淡金色的液体在肌肤内汹涌流转。
他的双瞳居然也是金色的。
这一切。
正中无情所想。
他发出了一声几乎无人能听到的叹息。
一声轻叹。
“山字经原来真的已落入你手。”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去练一本被篡改过的经书?”
“你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方应看闻言,立时怔了一怔。
就在这失神的刹那。
他目中、面上那抹活动流转的金色已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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