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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夜里,邻居们谁也不会听到这幢传说常有蔡之章鬼魂出没的小楼内在大兴土木。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地下室的地面终于被小心翼翼的凿出了个大窟窿,高城示意暂停,蹲在窟窿边上用手从里面颤颤巍巍的拽出来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打开后出现一只长条形状的木头盒子,古朴老旧却透着风雅之气,盒子里躺着一只巨大的卷轴。
高城擦了擦手,以近乎敬畏的姿态展开了卷轴,三个小年轻眼馋得好像饿殍看见了肥肉,恨不得伸出爪子抢过来一看究竟。
“这就是赵什么的画呀?值老钱啦?”
“没看出来东西多好啊,旧不啦叽的,不会是假的吧?”
“不懂别瞎说,旧才金贵!”
高城给三个从没见过字画古玩的小家伙烦得耳朵痒痒,只有很快将画卷起来,放回盒子。
“营长,是卖还是送人?”
“卖了吧,家里快没钱了!”
高城伸手弹仨人的脑门:“不卖也不送人,这是跟小白脸联络用的!”
常丰年命令自己的两名手下跟上拐出街角的高城,然后让剩下的两名去盯住刚与高城分道扬镳的白铁军和甘小宁。他自己则大摇大摆的装作逛街景,却没有一刻让高城的踪影离开自己的视野。
这已经是第五家古玩店了。高城夹着盛卷轴的木头盒子从这里走出来头也不回,似乎还有些生气的骂骂咧咧,甩着东北腔的脏话,可没走多远,又一头扎进另一家。
常丰年越来越迷惑的看着高城将租界内外所有古玩店都溜过一遍,用了一天的时间,等那两名百无聊赖的手下回来报告情况时就更加如坠云雾。
“姓高的一进店门就说有名人字画要出手,说是他夹着的是赵什么府的真迹。”
“他光棍一条臭兵痞一个,哪儿来的这种好东西?”
常丰年心里一动:“赵孟黻?”俩小特务连忙喊对,就是赵孟黻,他却把思绪拉到了很远。“上海沦陷以前倒是听说过蔡之章家里有副赵孟黻的真迹来着,可是他死了以后家里被搜好几遍啦,怎么偏让高城给找着了……可若是骗人的,他又怎么知道蔡家有这宝贝……人家行家看了之后怎么说?”
“好像还真不假,可是开的价他都嫌低,死活不还价,还非要金条不可,谈不拢扭头就走……”
常丰年凝神屏息像是冻住了,小特务们喊了好几声才醒过神来,高城已经拐了弯,走进坐落在他们视线之外的铁路所开古玩店。
一头撞进店里,高城嚷嚷着要掌柜出来说话,伙计端茶递水的间隙他察觉到上上下下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了,于是心里那个假设便算是应验。
接下来还是千篇一律的掌眼看画,讨价还价,这里的掌柜有些窝囊,开口闭口不能做主,要价实在太高,一定要东家看过了才能点头。
高城二郎腿一翘,端起茶碗:“行啊,你们东家几时回来,我等他!”
掌柜有点无奈,好像碰上了位立马横刀抢劫的土匪,惹不起更躲不起,只好请他坐等,自己推门进了里屋。
常丰年的手下们继续在外面不远处盯梢,古玩店明亮的玻璃窗内透出高城的背影,他们心想一定是这家伙又故技重施妄图在这乱世拿张破纸来换黄金呢。
店里偶尔有个把客人进来瞧瞧,转一圈,忽然看到门口坐着这么一位,都很别扭的避开了。高城喝完一碗茶,点手叫伙计给自己蓄水,掌柜又出现在里屋门口。
“先生,东家请您到楼上谈价钱。”
铁路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掌柜将高城带到这里便离开了,但仍有两名伙计打扮的强壮青年在注视着他,手里假装在扫地擦地的活计一看便是心不在焉。
高城推开门,看见这间窄小阴暗的屋子里并没有站着自己想见的那个人,或者是古玩店的真正老板。
屋内窗帘半掩着,因此夕阳的光辉只能照射到写字台上,博古架背后光线晦暗,那里站着一个女人,身穿着洋装洋裙,脚上踏了高跟鞋,帽子上的面纱拉下来遮住了大半个脸,黑色卷发披散肩头,高城没来由的觉得这个女人的身影有些熟悉。
“呃……”他迈步走了进来,房门由于惯性在身后自动关闭,已经没了退路,所以只有前进。
等他也走入了博古架后面那片阴影时,女人转过身来,这下子他可算看清了,如果说身影对他来说是略显眼熟,那么这两片厚嘴唇就是魂牵梦萦了。
“是你!”他惊喜的同时没忘记要压低声音,可嘴还是被一根手指给堵住了。
“别说话,先蹲下!”袁朗摘下帽子,露出面纱后面剑眉星目的男儿脸庞。
接下来他们俩以最别扭的姿势蹲在架子背后的一小块空间里,膝头碰着膝头,肩挨着肩,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鼻尖擦着鼻尖。
高城兴奋劲还没过去,拉扯着袁朗身上的女式衣服:“你怎么又整这么一身,装女人还上瘾啦?”
“装女人隐蔽性高,不容易被发现。”
高城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什么,你好利索了吗就又出来奔命?啊?”顺手就搂住了袁朗的腰,可这样蜷缩的姿势他也无法检查什么,只好摸摸脸又碰碰额头。
袁朗拉掉他的手,郑重其事道:“先不说我,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高城得意道:“你不是说过租界还有个联络点是家古玩店么,我想你了,正好手里有好宝贝,就挨家问呗,我一说是蔡之章家挖到的,你们准就明白我是谁啦!”
袁朗听见“我想你了”四个字时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欣喜,但马上回复严肃。“上次你突然发暗号取消约会,我以为你暴露了,看来还没有。”
“没彻底暴露也差不多了,不过现在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来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当然不是!”
高城把嘴凑到袁朗耳边,把话都吹气一样吹在他脖子和脸颊上了。
袁朗开始皱眉。
七十二
常丰年做梦一样的看着高城走出铁路开的古玩店,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的骂了几句,把装卷轴的檀木盒子夹紧了下,继续寻找街上下一家。
小特务们只好跟上,太阳快要落下,一些店铺纷纷关门,高城可以找到的最后一家古玩行的大门口被门板堵得严丝合缝,显然已经关了有一会儿了。
他只好败兴的撇撇嘴,站在原处揉肩膀,那檀木盒子显然不轻,就这样一路夹着跑来跑去换了旁人恐怕已经累得坐下不想走了。
事实上常丰年和他的手下们已经累成了孙子,小年轻们还好些,常丰年中年发福的身子早就吃不消了,这时他就盼着高城能叫辆车子,然后随便他去哪里都能以车代步的追踪。
可高城就是不走,而是沿着马路溜达,直到华灯初上。然而他胳肢窝下的盒子有点引人注目,于是他只好预备着打道回府。
常丰年在终于松了口气庆幸着总算可以收工的时候小短腿迈慢了几步,在一个拐角处忽然掉头穿越马路的高城迎面向他走来。想要躲避绝无可能,二人都装出一副刚刚发现对方的惊诧表情,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
“常会长,丰年兄,少见你在外边逛啊,到这儿来干什么?”高城不知道从哪儿来了一股子袁朗般的促狭灵感,抬头看看脚下的身处之地——他们正站在一座小医疗所门前,广告牌上赫然写着:专制梅毒。于是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哦,此事不宜声张。”
常丰年被他成功的搞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可玩笑归玩笑,寒暄还是要的。“高营长又说笑,我哪儿有那个嗜好,今天天气好,出来散步,解解闷。”说罢不忘干笑几声,掩饰尴尬。
高城看够了他的狼狈样子,抱拳道:“那你接着散,我先告辞!”
走出几步后常丰年迟疑着叫住了他:“高营长留步!你这又是……?”
高城看着那根手指直指自己怀里的檀木盒子,坦然得令人几乎觉得他完全无辜,但仍旧像做贼般说:“刚得着的宝贝,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什么宝贝?瓷器还是字画?”常丰年大概是真的来了兴趣,追上去抚摸盒子。
高城认真地避开他,仿佛怕他手脏了自己的宝贝:“你别动!赵孟黻真迹摸坏了你赔不起!”
常丰年给“赵孟黻”三个字震住了,张着嘴巴发不出声来,高城却嘿嘿一乐,给了他一拳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