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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年回头瞅了瞅断壁残垣的洋楼,后院已经残破不堪,花园被炸了一半,绿色的草坪此刻只见黑色的泥土翻在外面,他甚至还能看得到自家家丁的尸体。
神情惨烈的咧了咧嘴巴,江韶年一抹灰扑扑的脸,直视前方:“今天是跑不出去了,撤回去他们更容易炸楼,我弟弟那小王八羔子的破烂字画还在楼里呢,我得给他保存好…老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当汉奸,今儿个权当精忠报国吧!”
忽然有人眼尖,瞧见了直木青行,登时大叫:“那个不是大鬼子么!咱们弄死了大鬼子,还怕那群小鬼子不散么!”
此人话音刚落,枪炮又起,在直木青行的指挥下,日军发动了猛烈的攻击,江韶年这一方登时就死了一大片。江韶年带着人边抵抗边撤退,他们不得不跑,死守的结果,只能是全军覆没。
一直被逼至江公馆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日军紧跟不放,人数越来越多,江韶年绝望了,打算做出最后的一次攻击,他想,我活了二十出头,最后居然死在日本人的手上!
这时,唐小五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臂:“韶年,我跑不动了…我的腿…很疼…”
江韶年低头一瞧,唐小五那条残疾的腿颤颤巍巍的往外拐着,似乎是承受不住了,他咬牙切齿,他顾不上旁人了:“老子倒是想背着你跑,可是咱们他娘的跑得掉么!”
江韶年大约永世也忘不了那一天,唐小五在枪林弹雨众目睽睽之下勾住了他的脖子,一个短促而缠绵的吻,却透着股悲壮与告别的味道,唐小五说:“刚才你掩护他走,现在我掩护你,江韶年,能多活一秒是一秒吧。”
他被推给了张副官,紧接着,他看着唐小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那一声爆炸声响彻天地。
江韶年,我记得多年以前我问过你一个问题,“有天打仗了,我们被困在一个地方,只有一次逃跑的机会,你带不带我”。你说,“如果你是累赘,我怎么可能带你”。江韶年,你大约怎么也想不到,很多年后的今天,这个问题居然真的被我们面对了。
江韶年,我这一生,跟对了两个人,一个是胡万七,另一个就是你,没有胡司令,我见不到你,没有你,我永远不知道我可以这样全力以赴的爱着一个人。在爱情中,我是卑鄙的,可我从来不认为自己错了,别人可以争取你,我也可以。江韶年,我把生命中最纯真的年岁都给了你,在我尚未老去,没有被岁月荼毒的时候,让我为你结束正盛年华,把这条命,一并送给你。
江韶年,我唐小五下辈子,依然选择爱你。
唐小五在拉响炸弹的那一刻,淡淡然笑了。
120、【 覆 灭 】 。。。
江韶年被张副官拖出了巷子,见了天日,张副官一巴掌扇在江韶年的脸上:“虽然这事儿是唐小五自愿的,可是老子就觉着,小江,你这么多年来不该这样对待唐小五,你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打完了这一巴掌,张副官摇了摇依旧没有回过神来的江韶年:“行了,唐小五那小子死也死了,以后你多给他烧几张纸钱,人家在地面上的时候不落好,你可别等他去了地底下还亏了他!别让他白白搭进去一条命,走吧!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江韶年沉默着跟在张副官的身后匆匆赶路,日军依旧穷追不舍,他低头抹了一把脸,这一天当中他失去了最心爱的江韶矽和最亏欠的唐小五,他回过头去,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再望向前方,明晃晃的刺刀。他想,不管是活着的韶矽,还是死去的唐小五,我大概要让你们失望了。
满街的日本兵,凶恶的狼狗,直木青行挎着军刀等在街口,江韶年看到多年的战友,视他为兄弟的张副官,被日本人刺穿了心脏,紧接着,阳光之下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血液喷薄,头颅滚动,直木青行以一个武士的姿态削去了张副官的脑袋。
他的士兵纷纷倒下,直木青行握着带血的军刀迈着有力的步子走至他的面前,忽然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来,要同他握上一握:“江团长,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听不懂日本话,就瞧见对方那嘴巴一张一合,实在扎眼。他啐出一口唾沫,喷在对方的脸上,他笑了,缓缓吐出三个字:“狗。日。的。”
军刀刺进骨肉,厚实而钝重的深入,利刃行进在身体里,他微微张了嘴,仰面倒了下去,杀他之人并未拔出刀去,在刀柄一处绑了一面大日帝国太阳旗,昭示着日军的胜利。
血液从他的身体中流出,在地面上蜿蜒而去,他微微抽搐,手指缓缓滑动,最终向北停住,他的目光随之而去,那是江韶矽离去的方向。
艳阳之下,他闭上了眼睛,韶矽,哥哥再也不能陪你了。
直木青行摘下了白手套,冷硬的日文在街道上回荡:“全部运去煤场,烧掉。”
片刻,灿阳隐没,渐渐起风了,太阳旗在风中飘动,血腥晕染在空气里,胡家军的王朝,覆灭了。
121
121、【 终 章 】 。。。
一年后,秋。
车轮在喧闹的街道上滚动,黄包车夫矫健的双腿在眼前来回交替,结实的身躯随着跑动而左右摇摆,脖颈上不多时便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车夫抬手抹了抹颈间的汗水,回头对客人笑了笑,闲话家常起来:“嘿嘿,今儿早上被老婆赶出来的早,连汗巾都忘了带。”
那客人白白净净一副好皮相,衣着考究,瞧上去似是哪家大户里的尊贵少爷,车夫见客人没有搭腔,以为自己身份卑微,对方不屑交谈,登时识相的闭了嘴,默默拉车,脚步也快了许多。
不多时,车夫的肩膀上忽然伸来一只手,手中握着一方洁白的手帕,那年轻客人低声说道:“用我的吧。”
车夫愕然,急忙推却,脚步却是不停的:“不不,先生,使不得使不得,我随便说说的。我一个穷拉车的,怎么敢弄脏您先生的手帕,您一看就是尊贵人,用的这帕子也是好布料,比我这身儿衣裳都值钱。”
客人淡淡然笑了,探过身去把手帕塞进了车夫的上衣口袋:“这世道,还分得起什么贫富贵贱,有本事挣口饭吃已经很了不起了。留着一会儿用吧。”
车夫听闻此言,似是很有感触:“您先生这话真有道理,我在卢京城活了三十几年,父辈就是靠拉黄包车养家糊口,到了我这一辈,依然要靠这辆车子养活老婆孩子,穷是穷,可勉强还能过得去。比起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大起大落,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日子还算平稳些。”
车夫带着客人去了一处旅馆,帮着客人把皮箱提进了旅店房间,为此多得了一些钱。
安定之后,年轻男人出门吃饭,卢京城一年前遭受重创,经济萧条,日本人撤离之后,许多店面商铺才稍见好转。男人找了一家面馆,饱餐了一顿,间或向旁人打听了一些事情。
这卢京城的官员换了一大批,先前那一拨逃的逃死的死,又或走了门路去外地寻找更有利的仕途。男人暗自思忖着自己以往的人际关系,发觉谁都指望不上。
他欲结账离去之时,忽然听闻有旁人唤他:“阮五少爷?”
男人警惕的回过头去,顿时愕然,来者一身跑堂打扮,居然是警局的马队长。
马队长对男人很是客气,把人拉到前台,对着算账的女人说道:“嫂子,这位是我的旧相识,饭钱就免了吧。”
女人狐疑的瞅了瞅男人,对马队长撇了撇嘴:“你会认识有钱的主儿?”
马队长不服气了,拍着胸脯辩解:“我当年好歹是警局的治安分队队长,接触的那都是大人物!这位说出来吓死你,阮家,听说过吧,阮富山…”
女人嗤之以鼻:“吓唬谁呢,阮富山早死了,这事儿谁不知道啊。”
马队长把男人往前一推,急赤白脸的争道:“这是阮富山的小儿子,阮家的五少爷!阮韶矽!”
马队长把人请去了楼上一处僻静的角落里,二人泡了一壶茶水,把对方仔细打量了一番之后,马队长一拍大腿叹道:“没变!阮少爷,您还是老样子。”
听者一笑,他与马队长有恩怨,却交集不多,如今坐在一张桌上喝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