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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走进院中,正见倾城抬起头来,二人目光相对,彼此怡然一笑。
展昭在她对面石墩上坐下,歉然道:“今日来迟了,累你久等。”
倾城微微摇了摇头,低眉抬手,从瓦钵中盛出一盏茶水,递至展昭面前:“菜已凉了,不过这茶倒是火候正好。”
展昭接过茶盏,饮了一口,初时只觉茶汤清淳,微有苦意,片时之后齿间舌上回味重重,竟是一时无尽。
倾城抬眼,见他面有惊喜之色,静静问道:“怎样,滋味如何?”
展昭含笑道:“我本不懂茶,不过这茶的味道却特别得很……里面竟似有薄荷,黄柏,车前草,还似乎有……夏枯草……必还有其他东西,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了……”
倾城眼波淡淡扫过桌上茶钵:“能品出这四味,已然不易,想必是你昔年行走于江湖之上,诸多历练而来……这茶中六味,除了你所述四种,还有两味,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今日家家户户门上所见之物,只是你一时想不到罢了。”
展昭听此,不禁扬眉一叹:“原来如此……没想到艾草和菖蒲,居然也能用来煎茶……”
又饮了一口,微微一笑:“这道茶如此特别,想来必有个特别的名字?”
倾城并未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廊下。夜风如诉,轻拂她鬓边青丝。
她缓缓道:“方才,我便坐在这里一面烹茶,一面等你……无意之中,想起唐人一首诗,倒是颇合今夜情形……南北东西路,人生会不无。早曾依阁皂,又却上玄都……”
展昭也站起身来,踱到她身后,接道:“云片随天阔,泉声落石孤。何期早相遇,乐共煮菖蒲……”
倾城转过身来,低声道:“何期早相遇……回想你我相遇以来种种过往,我始终不能明白,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星辉如梦,细语低回,此情此景,令人心旌摇荡,其意也消。
便在此时,倾城右臂衣袖倏地一抖,掌中已多了件物什。展昭呼吸一凛,急退一步,她右手却已闪电般刺出,锋芒闪现,一声裂帛,展昭左胸处衣衫已被一划而开。
倾城目光在展昭身上一扫,身躯轻轻一震,在原地顿住身形。暗夜之中,她方才掌中之物飘然落地——竟是一片尖锐硬脆的菖蒲叶。
庭院中,风过香远,一时天地俱寂。
月出皎兮,照见展昭被刺破的衣衫之下,那一处剑伤,已然愈合成一道暗紫色疤痕。
倾城抬起头来,缓缓道:“我始终不能明白……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同样一句话,自她口中说出,已是冷冷冰冰,再无半分情意。
展昭默然片时,忽地淡淡一笑:“原来,今夜在院中摆下的,竟是场鸿门宴。”
倾城面上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不错,我请你来,不是为了与你品茶论诗,而是要问个答案!”
展昭心内苦笑一声——此番向倾城谎称自己伤势久拖不愈,虽明知有可能被她识破,却也未料到这么快便东窗事发。
倾城上前一步,萧声道:“昨夜街上,你救人心切,全未想到你那一刻所用的飞鸟投林的身法,是带伤之人万万无法使出的……其实,当日我与白玉堂御街相斗,你与他对掌之时,我便早该警醒才是……我实在不懂,世人皆道展大人言念君子,为何我眼中所见,却是个满口谎言的小人?”
她抬头看他,眸光犀利如刀:“天章阁一事,我本不想再追究。但你如今对我一骗再骗,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句句紧逼,再不许他躲闪推辞。
展昭沉默半晌,长叹一声:“我伤愈之事,确是瞒下了你……个中缘由,却是一言难尽。”
倾城冷笑一声:“我平生最恨人欺骗。今夜你若不能将此事说个清楚,恐怕没办法轻易走出这里!”
展昭心内犹豫不决——开诚布公,坦言相对,于他们二人之间,是否应在此时?
他凝注着她,良久,终于缓缓道:“我瞒下伤愈之事……是因为……我不想你离开这里。”
倾城全身一震,无言默立。半晌,转过身去,冷冷道:“我本就是自由之身,以天下之大,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你想将我留在这里,不嫌太一厢情愿了么?”
展昭缓缓摇头道:“只可惜……天下虽大,你要去的,却只有一个地方……而那地方,绝非你应去之地!”
倾城霍然一惊,挥袖回身:“你……你怎知道我要去的是哪里?”
展昭与她目光相对,缓缓道:“你我相处之日虽不甚长,但你的心意我却也能猜出几分……你一心所望之地,便是党项营国之处——兴庆府……你一心想做之事,便是结果了李元昊的性命……我可有说错?”
当日襄阳王府内,展昭身中风麻散,为倾城所救。待他功力一复,倾城便邀他同探冲霄楼。她那时一语,意味深长——
“……我此身此命……还不能于今夜断送于这襄阳王府之中……”
待到冲霄楼内听了甘州旧事,展昭心内回旋,便已然明白这话中之意——她此生复仇之的,在赵珏之后,必然还有那党项枭雄。
倾城心内深叹一声。若是他二人之间早晚须得说个明白,便不如此刻交割清楚,从此泾渭分明。
她淡淡道:“不错,你果然聪明。你既然猜出了这一节,便也该明白,我此身去向,早已注定,绝无更改。”
展昭摇头道:“你错了……这条路,绝非是你该走的路。”
倾城缓缓道:“你这话,我不明白。”
展昭道:“你明白的……这本就是一条死路,一旦踏上,便是有去无回。”
浮云暗淡,略略遮掩了天外星光,院中花影随之更深重了几分。
倾城淡淡道:“襄阳王府也是绝险之地,我此时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展昭摇头道:“这一次……不同。党项叱咤西北,元昊心智深沉,张元诡计多端,一品堂手段毒辣。以你之能,纵然能当真诛杀元昊,也绝不能再全身而退……更何况,冲霄楼一役,你心有旁骛,出手之时,处处留下余地。即便如此,那铜网阵内的局面,想必你也还未忘记。你我今日还能站在这里,不能说全凭运气,却也有诸多偶然……而时至今日,赵珏一旦伏法,你便再无挂碍,此后便是有千难万险,只要能取元昊之命,便必会全力以赴,再无顾身之念。你这一去,是杀生雪恨,是舍身成仁,是再不可能活着回来的了。”
倾城眸光飘过婆娑花影,淡淡一笑:“你我好歹也曾并肩对敌,同历生死,以这等情分,你又何苦如此咒我?”
展昭沉声道:“难道,我说错了么?”
倾城面上平静如水,语声却满是激越悲凉:“或许,你说得不错。但这纵然是一条死路,却也是我唯一的去路!党项与我们夜落纥回鹘本就是九世仇雠,更何况,十二年前那一夜,他们毁我甘州,焚我牙帐,屠我族人,灭我血脉……你应该明白,只要我身上一日还流着夜落纥的血,这仇恨便一日不会消尽!”
展昭深深皱眉道:“纵然你杀了元昊,逝者已矣,又有何益?凭你一人之力,又怎能重建甘州回鹘?你这一去;无异于飞蛾扑火,夜落纥的血脉便会在这世上彻底断绝!以你之聪明,为何不能想想,这世代积累的仇恨,便真的值得你只身赴死么?”
倾城静静道:“有些事情,本就是与生俱来,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我若淡忘了这仇恨,在这世上苟且偷生,才真的是愧对夜落纥的祖先!”
展昭沉声道:“你难道忘记了,十二年前,玛尔赛郡主临终前,说过什么话?”
生死之际,母女之间,一字一行泪,将心泣血,殷殷尽嘱托——
……告诉素光……无论如何……活下去……
倾城低下头去,眼睫之间已透出朦胧泪光。
展昭深深道:“你莫忘了,你这条性命,是玛尔赛郡主当年拼却那半张藏宝图换来的。她临终之前最后的期望,并不是让你去报仇雪恨,并不是让你去重兴甘州,而是让你代替千千万万逝去的族人,在这世上好好活下去!”
倾城扬起头,缓缓道:“我阿妈若是知道了我活在这世上的寂寞苦楚,必不会怪我今日任性而为……对世人而言,我是生是死,本就毫无分别。便是我死了,也不过便如朝露随风,不会有任何人记得……”
展昭眉头深锁,沉声道:“你说这话,便不怕有人伤心么……你师傅将你抚养成人,授你一身惊人技艺。如今你师恩未报,便一心求死,你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