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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那这位来自美国的饱学之士为什么在岛上跟着我?他脸上无表情,两眼却在四处张望。”
电话里的声音没再说话,沉默中只传来一连串厉害的空咳,然后“胡狼”才开口,“这位伟大的法学教授越了轨,把自己弄到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他死定了。”
在路易斯堡广场一座雅致的城区住宅里,著名律师与法学教授伦道夫·盖茨的妻子伊迪丝·盖茨悄然打开了私房的门。她丈夫一动不动地坐在笨重的皮质扶手椅里头,瞪着噼啪作响的炉火。尽管外面波士顿的夜晚温暖宜人,屋子里也装了中央空调,他还是坚持要生壁炉。
瞧着丈夫的时候,盖茨夫人再一次痛苦地意识到,丈夫身上有一些…有些事情…她永远也无法理解。他生命之中有些空缺她永远都填不上,他思维的那些跳跃她总也搞不懂。她只知道丈夫有时会感到极大的痛苦,却又不愿向她诉说,不愿通过诉说来减轻自己的负担。三十三年前,这个颇有魅力的寻常人家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身量极高的笨拙男子,一个才华横溢却一贫如洗的法学院毕业生。在一九五○年代末那种冷静而克制的时期,他急切的心情和急于讨好别人的做法让大型律师事务所深感厌烦。这些事务所宁可找那些外表世故,只图个安定的人,也不想请一个饱含激情、恍恍惚惚、不知要向何处去的第一流脑袋瓜,何况这颗脑袋的主人头发乱七八糟,身上穿的是仿J。普雷斯和布鲁克斯兄弟这类名牌服装的便宜货,结果看起来却更糟糕:因为他的银行账户不允许他额外花点钱把衣服改一改,而且也没几个折扣店里有他那么大的尺码。
不过,新任的盖茨夫人却想出了几个主意,可以改善夫妻二人共同生活的前景。其中之一就是先不马上从事法律职业——与其去一个差劲的事务所,还不如不去;他要是去当私人执业律师(上帝保佑别让这种事发生),肯定会招来特定的一个客户群,也就是那些请不起知名律师的人。最好还是充分发挥他的天赋:他的身高令人过目难忘;他的头脑反应敏捷,能像海绵那样吸收知识,再加上他干劲十足,因此足以轻松应对繁重的学术工作。伊迪丝利用她那笔不算多的“信托基金”,为自己的丈夫重新塑造了外表。她给他购置合适的衣服,还请来传授舞台发声技巧的教练,教丈夫掌握戏剧性的演讲方式,培养引人注目的台风。这位笨手笨脚的毕业生很快就焕发出林肯一般的气质,还隐约带着几分约翰·布朗JohnBrown(1800—1859),美国废奴主义者,1859年在弗吉尼亚发动武装起义,要求废除奴隶制。起义遭到军队镇压,布朗于同年12月被处以绞刑。的风范。另外,仍置身于大学环境之中的他也逐渐成了一名法律专家。他一边给研究生上课,一边攻下一个又一个学位,后来他对几个特定领域的精通程度已无人能及。他发现,那些曾将他拒之门外的著名律师事务所,现在却追着撵着要聘他。
花了将近十年时间,这个策略才产生了切实的效果。起初的回报虽然称不上惊天动地,但至少算是一种进展。法律评论刊物(先是小报,然后是大刊)开始登载他那些颇有争议的文章。这不仅是由于文章的风格,也和内容有关。这位年轻副教授写出的文字很有诱惑力:既引人入胜,又深奥难解;时而辞藻华丽,时而干脆利落。不过引起经济界某些小群体关注的,却是他文中隐约浮现出来的观点。国家的气氛在变化,慈善的大社会已开始分崩离析,尼克松那帮人杜撰出来的各种代名词——如“沉默的大多数”、“吃福利的懒汉”,还有那个带着贬义的“他们”——引发了诸多弊病。平地而起的卑鄙之风在不断扩展,远非正直而有远见的福特总统所能阻止,水门事件的重创已削弱了他的力量;极有才干的卡特总统同样挡不住这股风气,因为他在细枝末节的琐事上耗费了太多精力,无法以富于同情心的方式来领导国家。肯尼迪总统的那句名言“你能为你的国家做些什么”已经过时,取而代之的则是“我能为我自己做些什么”。
伦道夫·盖茨博士踩准这股无情的浪潮登上了浪尖,学会了用悦耳动听的方式来表达意见,而他日益丰富的尖刻词汇也正配得上这来临的新时代。按照他如今已臻精妙的学术观点——涉及法律、经济和社会方面——大即是好,富足则要比匮乏可取得多。他对支持市场竞争的法律发起抨击,称它们会窒息更大规模的产业增长计划;他认为这些产业增长将带来各种各样的利益,能惠及每一个人——呃,差不多是每一个人吧。归根结底,这是一个达尔文式的世界;你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能生存下来的始终是最强者。鼓点擂起,钹声敲响,操纵经济的人物找到了一个声援者,这位法律学者为他们大兼并大融合的“正直”梦想平添了一抹可敬的光彩;当然,淘汰出局、接管企业和廉价倒卖之类的行为全都是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着想。
受到召唤的伦道夫·盖茨急不可耐地投入这些人的怀抱之中,用自己雄辩的技巧把一个又一个法庭震得哑口无言。他取得了成功,但伊迪丝·盖茨却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福是祸。她原先设想的当然也是一种颇为惬意的生活,但并不是像现在这样身家数百万,乘着私人喷气机满世界飞,一会去棕榈泉晒太阳,一会又去法国南部游玩。丈夫的文章和讲演有时会被用来支持一些在她看来毫不相干或显然有失公允的事业,这也让她深感不安;他对她提出的论点总是置之不理,还说那些案例从知识层面而言完全是可以对应的。更重要的是,六年多来她都没有和丈夫同榻而眠,甚至都没睡在一间卧室里。
她走进书房,突然又停住了脚步。他倒抽一口气,猛地扭过头来,严峻的目光中满是警觉。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吓着你。”
“你总是敲门的。刚才怎么不敲?你知道我集中精力的时候会怎么样。”
“我说了,对不起。我心里有事,刚才也没想。”
“这话有点矛盾。”
“我是说,没想着要敲门。”
“我问的是你心里的事情。”著名律师问道,好像对妻子长没长脑子颇有些怀疑。
“请你别跟我耍聪明。”
“是什么事,伊迪丝?”
“昨天晚上你在哪儿?”
盖茨假作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我的天,莫非你起疑心了?我跟你说过的。我在丽思酒店,和一个多年前认识的人会面。我不愿把那人请到家里来。你都到这把年纪了,难道还想去证实我的话?打到丽思去问好了。”
伊迪丝·盖茨沉默了一小会儿;她就那么瞧着丈夫。“亲爱的,”她说,“就算你约的是风月场上最淫荡的娼妇,我他妈的也不在乎。事后有人恐怕得灌她几杯酒,好让她恢复自信。”
“你这句话挺厉害啊,臭婊子。”
“在那方面你可算不上什么猛男,狗杂种。”
“咱们谈这些有意义吗?”
“我觉得有。大约一个钟头之前,就在你从办公室回来前一小会儿,有个男人跑到家门口来了。当时丹尼丝在擦银器,所以是我开的门。我得说,他看起来很有派头;他穿的衣服贵得吓人,开着一辆黑色保时捷——”
“然后呢?”盖茨插了一句。他在椅子上猛地向前一倾,两眼突然睁大了,眼神直愣愣的。
“他说让我告诉你,有一位大教授欠着他两万美元,而且‘他’昨天晚上没有在约定的地方出现。我估计那地方是丽思酒店吧。”
“不是的。出了点事情…哦,天啊,他不明白。你怎么说的?”
“我不喜欢他说的话,也不喜欢他的态度。我告诉他,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里。他知道我在撒谎,不过他也没办法。”
“你真行啊,偏偏拿他知道的事情来骗他。”
“我实在想不通,两万美元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啊——”
“不是钱的问题,是付钱的方式。”
“付什么钱?”
“没什么。”
“伦道夫,我觉得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矛盾。”
“闭嘴!”电话铃响了。伦道夫·盖茨从椅子上蹦起来,瞪着话机。他没往桌前挪动半步;相反,他哑着嗓子对妻子说:“不管是谁打来的,你都说我不在…就说我出去了,到外地去了——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伊迪丝走到电话前,“这可是你最私人的专线。”她一边说,一边在铃响第三次时接起了电话,“盖茨府。”伊迪丝开口说道。这是她使用多年的一个手段,朋友们一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