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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鹊们潮涌似的飞来,以翅架翅,以首枕首,搭成银海,此间,它们若死去,便落下,所以天上有流星。牛郎与织女一定是含泪踩在它们身上相会,七月七日,银色的心血。
然而它被世人忘了吧。每个节都有代表自己的东西,端午的粽子,十五的月饼,人们为了吃记住每一个有美食的重要节日。西洋的节则有礼物。所剩七月七日,谁还关心那痛彻心肺的重聚与离别。我成了个思绪万千的尸体,环顾四周,别它的尸体在他们的坟中酣睡,他们才洒脱,他们什么都不再想。是个曾经活过的凭证,是样东西。
我打量他们的碑文,看他们的墓志铭,生辰到死日。
原来很久前的一个时段,此地发生过瘟疫,一位洋教士的妻子没有躲过这场灾难,她飘洋过海,远死在异国他乡。她死前被隔离,不能与孩子见面,在墓碑上留下她未能亲口对孩子所说的话。
“我的孩子,请别难过,别担心,别害怕,将来一定会有人代替我对你那么好。”
我矛盾的心情此时冲突到极限,它迸裂。泥土,木桩,石块,瓦砾,急速的垒叠起来,刹那间,墓园消失,水雾里重建起的长生殿,像魔域一样出现在我面前,我被包围其中,青石砖上还有我的脚步和影子,我像是活着。还是那个九岁的孩子,袖袋里藏着一包断肠草。
若能重来,但已不能重来。所以,青衣,我愿意为我的残酷惭悔,你的世界里有谁能代替我,像我一样对你那么好。青衣,我终于为此惭悔,血淋淋的失去你,从此无人代替,像是个永不愈合的穿孔。
我蜷在地上,右耳紧贴着地面。没有脚步声,长生殿在臆想中消失,我躺在一堆沙土之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不远处有个沉睡中的村庄,有人断续地打更,他犯着困,脚步迷踪似的行走,是个不称职的更夫。农夫和悍婆娘,还有他们光腚的孩子,都在热炕头上沉睡着,男人打着鼾,孩子说着梦话。我是与此无关的人,行走在哪里都是偷窥。偷窥到一颗冰冷,失却温度,穿孔的心脏。
神在造人时,会给每个人一枚烙印,写着一些批语。我身上烙印的字中应该有三个,叫做:没资格。我是被神剔除的人。女娲手上七彩泥中的一块黑斑,她用指甲剔出它来,造就了一个孩子。
鬼使神差,我返回胜乐的官邸,好像个逃夜怕黑的孩子,倦鸟归林。他并不在某个美人的被窝中缱绻,他昂着头,抽着烟,站在官邸门口一尊巨狮雕像边等我。骄傲的神色凌驾于兽王之上。互相注视,尽量隐藏起诧异。
他说:“我总得亲手把礼物给你。”
我们径直来到地室。地室中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玉石,他递给我一套精致的雕塑工具,他说,我只能送你块玉石,剩下来的需要你自己。
凿刻吗?我走近玉石,然后用双手抵住它,意念使它剧烈颤动,轰,白色的石粉弥漫一室,待它们消散后,纯白的男人塑像站在我们的面前,栩栩如生。我为自己雕了座鱼蓝观音,再给我个香炉,此间便是佛堂。
胜乐绕着他慢踱,眼底的神色奇异。“我……我……至少不会为他而死。”他第一次语速平缓且踌躇。他与我是同样自私的人,我也没有为青衣而死,我只是因罪孽而受到惩罚。好在他这句话也算是异样的赞赏。除了自己,他没看得起过任何人。
青衣,来自佛国的男子。我的手抚上那玉石面,它不再颤动,平静的变成石粉。整块玉全碎在地上,像层沙地。
你毁了他?胜乐的潜台词是,你竟敢毁坏我送你的礼物。然而他再次为我鼓掌,得不到就毁掉,这是我们的共鸣。
二月十四日,我与青衣惊鸿一瞥。我见到他,虽然是块玉。但我见到了,他时刻在我心里,丝纹没变。胜乐送我的是份厚礼,我可以为此感激他所花费的心机,所等待的时间。于是我礼貌的同他说再见,晚安。礼貌的逐客令。他没同我争论什么不知好歹,忽然间,他给了我一个晚安吻,轻轻的,在我的额头。
胜乐,七天后不辞而别的远行,在两省交界处打了一场硬仗,血战,竟然没有带着我。
他怎么了?无量斗战胜佛。忽然英勇的真小人。他不需要我了么?等他凯旋归来,伤了一臂,若没有及时医治,他恐怕要独臂而归,并且因此记恨我,记恨自己的一念之差。但他除了那伤口,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日后,彻底复原,他在我面前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场战争。一个偷袭他的小兵为了自己留给他的伤口,最终被割碎成数段。他狂妄的神情使我相信,他是被妄自尊大的自信驱使,去冒这场险,他是个彻底的赌徒,我只是他还未轮到使用的孤注一掷。
我听见云釉在夜里哭,她被他不知轻重的欺负着。那玉石粉还未被扫去,踩在脚下沙沙做响,这声音印证着我的存在。我抬起脚,像涂了一层祛湿粉,再摁在墙上,一个个残破的脚印。云釉的哭声仿若新鬼,游丝般呻吟。稠密头发,红绸睡衣与鸦片香,她睡在她的胭脂棺材里,一个活死人。
第二天,胜乐给我看一张名单。从他唤醒我的日子到这一天,他让我屠杀的人数,然后他告诉我他亲身屠杀的人数,像蝼蚁与狼的区别。
他说:“欢喜。你并没有我想像中的残忍,不过你单刀直入,爽快,直接。”
那神情像让弟子默背诗词的书生,褒贬参半。他一直在笼络我,下意识的斗智斗勇。胜乐,有操纵欲的人,妄图玩偶身上的穿线拉索透彻阴阳,哪怕能使我这具尸体,也从心里臣服于他。
既然目的是我,那么我们游戏吧。
骰子给你先掷,你先行。
'救世主'
胜乐,占据一方的霸主。残酷的拥兵,从老父手中夺去儿子,从娇妻身边夺走丈夫,从孩子心中夺去父亲。变成他麾下的骷髅兵,指向何处,征战向何处。
“光明、和平的王国只能废墟上建立。”这是他的不变法则,“做不到最强,只能做牺牲品。”
不可否认,他的外交制服精美绝伦至极。那衣冠穿在合适的皮囊上,得以将霸气发挥到顶。他的皮靴在踏往地室的路上噔噔作响,那靴底有两块响铁,唯恐天下不知。官邸里挂满西洋画师所为他绘制的肖像,四处可见他自恋的影子。不同的衣饰,一样的表情,嚣张跋扈。
他同我调侃一统天下后,给我建一座行宫,追封为冥界公主。他试图为我订制洋装,那种穿上会像个西洋娃娃似的衣裙,并且准备在夜间舞会时偶尔让我露一下面。这种冒险让他深感兴奋与刺激,谁会有带着孩童尸体参加舞会这样残酷。
我们之间最后的妥协是参加化妆舞会,他花了一笔为数不小的钱,替我筹备宫衣,从丝料到珍珠,样样复古。他精细挑剔到好似为自己准备礼服一样。那夜,当他穿着大清皇帝的龙袍领着我缓缓踏入舞会现场时。举堂震惊。形象太过逼真,是他想要的结果。唯吾至尊的皇帝与死气沉沉的公主。
他预备领我跳第一支曲子,正在此时,有人在黑暗处用枪瞄准他,在子弹发射出来前,他成功的抱着我替他挡住数颗子弹,然后以我为盾牌,掏枪还击,舞池一片混乱,正因为太过混乱,让所有人以为我中枪,却没有人发现这枪口不带来鲜血,他撕下幕布包裹住我,不让破绽大现于世,接着恶狠狠地警告我必需装死,许久后,混乱以刺客悉数死亡收场。
好个精彩的舞会,比旋转裙子,踮着脚尖漂亮更多。穿着宫衣的我,是个华丽的挡箭牌。始料未及,又不得不为他的应变能力喝彩。
我们顺利回到地室。
他不肯离开,坐在一旁抽烟,直到烟蒂堆满一个小圆圈。
他说:“欢喜,用你来挡子弹是因为反正你也不会死。可是我不同……”
这句打破沉默的话很直接,不虚伪,是胜乐的风格,做为我呢?无话可说,工具总有被使用的道理,乐得其所。他还可以做得更漂亮一些,于是如同我想像一样,他找人画下我的像,然后四处游说这是他私养的女儿,曾经多么的宠爱,现在因为他失去性命。
所以他筹划了一个非常不错的葬礼兼贫困儿童捐款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