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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拥有这样倾国倾城容颜的眼前人,只是个眼瞅只得十岁稍多的孩子。
我愣在当场。
后来的近十年漫长岁月里,我时常会想,若是文言些的才子将当时的情形描述出来,多半便是一幅良辰美景下邂逅一见钟情的美图。
像是蓦然推开家门的人,抬首瞥见了道前经过的风流浪子,霎时间时光停止,周遭无音,世界静谧,只剩他们的世界。
却不知那被属意的意中人,同时慢下脚步,眼光驻留含情,却不是为了道边的自己。
他看向的,是前方楼阁中,斜倚窗前的沉思身影。
我们跌进那叫做情字的沼泽,脱身不能。
从此志向更改,命运变迁。像一个链条般,环环相扣,紧密不可分。
道边的我,驻足的他,和被囚窗内的那个人。
有人伸手在我眼前晃。
“在想什么?小雷?”忽然贴近放大的凝脂玉面上嵌着的那对幽深的眸子闪着澄亮的光,楚凌在众目睽睽下毫不顾忌地靠过来,揽住我的肩。
这家伙,一向可以自动忽略无视旁人的惊呼。不着痕迹地拍开,我暗暗愠火:“大街上的你干什么!过会让舅父见了,成何体统。”
楚凌懒懒的将双手抱在脑后:“唉,我明儿个就要赴浔河去巡检。难得今天清闲一日,师兄也真是的,哪天不好,非得拣这时候进京来玩。”
我瞪他一眼。
冷家庄里同龄的孩子,冷琪也好,聂家兄妹也好,谢亦痕也好,都是舅父的弟子。惟独楚凌,可以趾高气昂地对着他们指手画脚,因为辈分不同。
师叔。
每次冷琪看着楚凌这么叫时总一脸不服气。然而脸皮厚度不同的那人只灿烂一笑,得意地答得分外大声:“好,贤侄好乖。”有好几回我看着冷琪的表情都觉得他像即将扑上去咬人的大狗。不过,到最后无处发泄的怒气,往往都是一并投给前来劝阻的聂家澄歆。每每看见那个被冷琪满脸怨气咬得手臂四处青紫,却还嘴角带着笑意的男孩,我总觉得他一定是有被虐待的倾向。
同辈人之中,似乎只有谢亦痕,能同楚凌最是自然地走在一起。
枝繁叶茂的大树遮掩着围墙上的三个窥向院子里的孩子,我看着忽然冒出的楚凌,楚凌看向院子里的一袭白衣,而冷琪转过头,往身后的围墙搜寻什么东西似的看了又看。
“师叔啊……”围墙底下传来略带笑意的声音,那个与我们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牵着一匹高出他许多的棕色马,似笑非笑地指指那马背上驼着的东西,“你可倒好,有那闲情逸致凑去看什么热闹,难道要我一个人拖着这大堆东西进门?”
“亦痕!你回来了!”不待楚凌回答,冷琪欢娱地叫了起来,竟是全然忘了我们伏墙偷窥的处境,一时树叶沙沙作响,躲起来的我们无所遁形。
我这才知道身后的这少年,便是由于被派出门送请柬而迟迟无缘见过的,最受舅父垂青的得意弟子。
来不及捂住冷琪的嘴,我暗叫糟糕,蓝衣的不速之客则更是直白地在他的头上狠狠地敲了一记。
“谁!?”院里响起几声警戒而严厉的叱喝,几乎是顷刻间便有两道人影以极快的轻功奔过来,撩开大树,盯着攀爬在围墙上的我们。
其中一个是舅父;另一个,是父亲。
而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常年在京中担任文官,一派儒雅的父亲,竟然也会武功。
灰溜溜的我们从墙上跳下来,耷着脑袋准备迎接铺天盖地的叱责。
“你们爬到墙上去做什么?!”舅父厉声喝道,“琪琪,我没有交代过你有贵客前来议事,不可打搅么?”舅父素来性情暴烈直爽,门中弟子原本就无人不畏他盛怒时的容貌。
我看了看一旁撇嘴低头的冷琪,鼓足勇气怯怯抬眼。我不担心舅父的惩罚会落到我头上,因为比起面壁思过和在烈日下蹲上几个时辰的马步,我更怕看见父亲失望和生气的眼神。
“冷师傅,杨大人,算了,孩子们一时好奇心强而已。”院子里的白衣人出言相劝,“莫要吓到了,让他们过来吧。”
父亲瞥了瞥我,恭顺地答了声是,竟像是完全没有将我看在眼里一般。
亲生孩子的安危感受,竟比不上外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霎时间,我只觉得自己日日忍耐无数寂寞与辛苦,勤勉习武的初衷已然模糊,更像是被繁忙的父亲遗忘于此。父亲甚至没有如舅父般生气,那份淡然却更让我觉得委屈,一股酸意顿时冲上鼻子,捏紧了衣服下摆,竟是有哭出来的冲动。
“就是,师兄你那么凶,小心吓坏人家小孩子。”身后有人拍拍我的头,口气张狂却是童音稚嫩。
我猛然转头,半个头的身高差距只能让我从下巴的角度看见他如雕刻般精细的绝美脸庞。浑然不觉自己也不过一个十岁稍多的孩子,他语带讥讽,一副老练成熟的样子。凤目流彩,似打量似挑衅地看向院中石凳上坐着的白衣人。
“凌儿,不得无礼!”舅父喝住他,转身抱拳致歉,“这是小师弟楚凌,年幼轻狂,不知分寸,还请笕然殿下见谅。”
“你是殿下?”楚凌眼中流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你叫楚凌啊……”被舅父唤为笕然殿下的人转过身点点头,微微一笑,“倒真应了这名,楚楚动人,却又不减凌厉呢。”
他只那般淡然一颦,甚至牵动嘴角的弧度轻微地难以让人察觉,在一袭白衣的映衬下却透着说不出的华贵和高雅。
然而,苍白的脸色和纤长瘦弱的身子,几分孱弱,几分忧愁,更似挣不开化不了的烟雾,缭绕在他微蹙的眉间,让人移不开眼。
“那,昏君皇帝是你爹爹咯?”半晌,楚凌无视舅父递过来的凶恶眼神,兀自轻笑,“真不幸呢……”
在那之前我向来不信命运。我相信无论是机遇还是灾难,都是点滴人为的结果。
然而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什么,让人和人羁绊在一起。
笕然站起身来,扬手止住身旁勃然大怒的侍从,怔怔地看向嘴角犹挂着一丝讥讽的楚凌。
素未平生的一大一小二人,就那样旁若无人地以眼神交流着,默然不语。
时光没有为他们而静止,命运却为他们开启了一道门。
丢弃不能的肩上重担,渺茫遥远的心中向往。渴望,理解,感情,自由。一并汹涌地冲破厚重的门上锁,仿佛听得到嘎吱作响的沉重,从此万劫不复。
微微凉风拂过,只觉得方才被人触碰过的头顶,缺了掌心的温暖。
我看向已移步到我身前的那张绝俗容颜,竟有一种失真的感觉,恍然间只觉得,同时痴痴地望着笕然殿下的楚凌,离我是那么的遥远。
多少年了?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凝视着他好看的侧面轮廓,原来早已成了习惯。
我失笑。
走过熙熙攘攘的市区,到西南侧的城门,四下寻不着熟悉的身影,却只是见不远处一堆簇拥的人群里在掌声中分出一条路来,那抱拳拱手示意告辞的,可不正是近五年不见的舅父。
“小雷,来来,让舅父瞧瞧。”皱纹爬上了舅父的额头,不饶人的年岁悄悄地刻下了痕迹。
犹有厚茧的手掌在我脸上摩挲着,我看着舅父空洞的左眼,默然不语。
“咳咳……我说,”一旁煞风景的人终于无法忍受被忽视,开口道,“师兄啊,你要看要瞧可也别在这大道上平白让人捡了我家小雷的便宜去吧?”
“什么你家的,自他母亲去世,我便一直视他如亲子。”舅父瞪他一眼,竟带几分孩子气。
“呵呵……”楚凌靠过身来,揽着我的肩嫣然一笑,“可是他爹爹,也就是岳父大人临终前将他交给我照顾了呀。”
……每回楚凌搬出父亲的叮嘱时,总是分外的得意,定是他心知我对父亲常年的莫名敬畏。
大约是不爱说话的缘故,沉默地坐在书房里批阅着没完没了奏本的父亲,在我记忆里格外地深刻。
失去了母亲的父亲更加地默然。他时常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