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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219年,撒麻尔罕城两军阵前
夕阳将群山涂一层血,两军简直沐浴在火焰中。震天的喊声突然划破四野的寂静,大战开始了。
两军对阵,连草木夕阳都充满了肃杀的气氛,花刺子模的守军如铁桶一样箍成圆阵。神色默然的蒙古马队象海青鹰一样冲出去,然后沿圆阵包抄。一队队骑兵连续射出,僵局终于打破了,蒙古人成了名副其实的主宰者。战场演变成了真正的大屠杀。夜幕悄然降临,厮杀不断、尸横遍野的战场,越发象人间地狱。
耶律楚材在高处咬紧下唇看着这一切,心里思潮起伏。战役其实早就部署好了,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可是屠杀真正开始的时候对于佛教信徒的他来说是一种严酷的折磨,尤其他是真正的刽子手,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可是不打败撒麻尔罕的花刺子模大军,蒙古兵已经粮草不继,又孤军深入,如果再遇上冬天常见的暴风雪,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匹马无归。这场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既然开始了就只能打下去,直到一方拚跨为止。所以战场上的屠杀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只要战争结束,他立下奇功,就可以请求大汗不再杀戮了。可是为了制止更大杀戮而进行的一场惨烈屠杀到底是对是错?
公元1219年,撒麻尔罕城山脚下
天空开始飘起小雪,在险峻的群山中织成疏密相间的白网。雪花绒绒的下落,因为地面温度高,有些地方化了,也只是湿了一小块地方。小雪无法掩盖的是巨大的红色修罗场: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仿佛仍能听到弓箭利哨声过耳,空中扬起的马刀激烈碰撞,马蹄把石块踏出火星,苍凉的马头琴声飘在俯伏而死的战士们背上久久凝聚不散。
耶律楚材站在战场上轻轻祷告,手里捻过念珠珠串,身上已经白雪覆盖也恍若不觉。马蹄声骤然响起。
“你就是念上一万遍往生咒也没有用,杀业已经做下了你以为可以不算数吗?”成吉思汗勒住坐马冷冷地看着耶律楚材,身后跟着众将。“我只求他们可以往生极乐。至于我,早就罪孽深重、天地不容了。”成吉思汗的眉头皱起,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再接下去又是佛说,如是我闻什么的一大套。”鼻中冷哼一声,“不谈这个了。我听说你命令开了撒麻尔罕的西城门?”“是。”“为什么?”“我军兵力以骑兵为主,城中街道纵横尤其难以发挥骑兵的威力。虽然花刺子模军队已经溃散,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但是他们数量众多,如果背水一战,再加上百姓同仇敌忾助力,形势逆转也未可知。如果此时打开一面包围放他们逃生,军队百姓都忙于逃命士气低落,我军可以完胜。”“狡辩,冠冕堂皇,你是为了怕我下屠城令吧?”“大汗说过会赏赐我的功劳。我不要赏赐,只要大汗不下屠城令。”“你……连这一点你也算好了。好,你有功劳我已经赏过了,现在说你的过错:开城门放走了花刺子模的残军该怎么处置?”“大汗是想公平处置?阵前私放敌军论罪该斩!”“你……你好……好。念你刚立过大功,从轻发落,抽四十鞭子,不准进大帐议事。合撒儿、塔沙统,留下监刑。走吧。”成吉思汗拨马走了,众将急忙随后跟上。
《黄金贵族》下部《梦远方》(八)
公元1219年,撒麻尔罕城阵前大帐,十天后
木华黎单独求见成吉思汗,可是望着成吉思汗却口唇微动,欲言又止。“你又有什么想说的,这几天你都要说不说的样子,连你也想瞒我不成?”成吉思汗皱起眉头,木花黎立即单膝半跪,不敢再隐瞒什么:“我是不明白,晋卿做事已经够细心了,大汗换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做到那么好。这次的错误说白了只是小错,为什么大汗对别人的错误能够宽容,单单责备他呢?”“的确如此。嗯,他确实没有做错什么,这才是他错的地方,他太聪明了。这中间的道理你不会明白。”“晋卿也说我不会明白。你们两个的话倒是一样。”木华黎低声咕哝一句。“呃?他说什么?”成吉思汗还是听到了。“他说……说:‘喜欢的时候,欣赏他聪明;不喜欢的时候又忌惮他太过聪明。’大汗又这么说,我都绕糊涂了。”“你不糊涂,你是装糊涂。晋卿和我之间的事情你从头到尾都知道。如果你真的不明白晋卿的话,怎么会把它传给我听?”木华黎听完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成吉思汗不解。“大汗说对了,我倒真是个传话的呢。晋卿说他明天相约你去半山腰见面,有事要说。”“呃?那里景色优美能有什么正事儿要说?”“我不知道。”“晋卿没跟你说?去那里要骑马,看来晋卿的伤不重,我没想到合撒儿和塔沙统竟然会手下留情?”“不是他们,是因为晋卿人缘不错,广施恩惠,行刑的士兵手下留情了。”“早知道这样我就派护卫去做了。”“大汗真舍得晋卿受苦?”“舍不得。所以说说罢了。我连留下来看他吃鞭子都不忍心,觉得鞭子好像抽在我心上一样。下次要想个别的法子。晋卿约我见面,时间呢?”“明天中午,他在半山腰等你。”
公元1219年,撒嘛尔罕城外半山腰
刺骨的寒风拂动着正在跪地祈祷村民赭红色的衣裳,他的身影隐在高耸入云的雪山长长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
成吉思汗纵马驰近时才发现村民年纪老迈,他直视着成吉思汗的眼睛说话,显然已从他的装束上认出是蒙古贵官,可是他的神色中只有仇恨,没有惧怕:“残暴凶狠的蒙古人闯进了美丽的花刺子模,我在此祈求神灵继续降下大雪,把他们全部冻死。”成吉思汗冷哼一声,将要发作。耶律楚材纵马稍前,拦在两人中间。
成吉思汗怒道:“原来是你们在暗中捣鬼,不知死活的家伙,统统该杀。”“是我们。我们每一个不能上战场的花刺子模人,老人,孩子,都在向天上的神灵祷告。”老者脸上的皱纹如同雕刻,充满愁苦。
“可是继续下雪,你们也会冻死的。”“我们不怕,即使要和入侵者同时死去才能避免这场灾难的话。何况不冻死,蒙古人也会把我们杀掉。”“你好大的胆子,我们蒙古是来解救你们花刺子模人的,竟然还不知感恩。”成吉思汗扬起了马鞭,鞭稍却落入耶律楚材手中。成吉思汗忽然大笑起来,调转马头飞奔出去。耶律楚材急忙纵马跟上,并骑驰骋。
“晋卿,那个人是不是你找来的?”成吉思汗突然停住马,耶律楚材急忙勒缰,跨下的马急步冲前,随即折了回来。看耶律楚材轻轻摇头,“那就是你发现百姓有祈祷的事情,所以故意引我来看。”“大汗英明,确实如此。”成吉思汗盯住了耶律楚材,目光凶狠,后者却一如平常,不为所动。成吉思汗的脸上终于又浮起了笑意:“晋卿,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敢在我的注视下不低头,难道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吗?”“大汗想杀我当然容易,可是真想杀我就不会等到今日……”“是呀,你心里不说,别人也会说你一向办事尽心尽力、勤恳而没有怨言,无故杀你未免人心不服呀。”“大汗说笑了,在大汗的虎威之下,我想还不至于有人如此天真敢为不相干的人求情。如果只说没有办错事,那么我们一路行来到处可见被杀的老弱妇孺,他们又何尝有错?”“因为他们错生为花刺子模人。下辈子转世投胎,如果不能做蒙古人,那就做大宋人,至少那里我还鞭长莫及。”“大汗已经灭掉金国,又平了花刺子模,难道真没想过要灭大宋?又何必矫情掩饰?”“哈哈,为何我的心思总是瞒不过你。不错,大宋繁华富庶,我怎么舍得放过不打……”“不过现在蒙古国力消耗太过,需要休养生息,力有不逮罢了。”“正是这样。晋卿,你的与众不同正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每天对着周围一张张或恭顺或谄媚的脸而听不见一句真话,那样我会感觉周围是一片沙漠。而你是我手下谋臣中最聪明的,不但经常猜中我的心思,连敌人的也骗不过你。可是我今天答应你一起出来,到这里来不是想谈恼人的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