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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伸手掠了一把耳后的头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你既然来了,不洗不是浪费?喂,快点洗。洗完了我还要洗。”他端起水大口地喝着。
阿刚在塑料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条新蓝白细条纹短裤说:“你怎么拿这个?旧的呢?”
“扔了。你这个人抠门抠死了!”泰安放下水杯,“你想车子想疯了也犯不着这样省。我们只差没多少钱了。车子会有的。”
“对了。”说到车子,阿刚的脸上有了亮色,“黄毛那里有消息了么?他说的那个熟人的拍卖车子到底可靠不可靠?”
“谁知道。他反正说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和我们拿第一笔劳务费的时间差不多。”
“啊!劳务费!对了,朱夜,”阿刚转向我,“我们本来说好是做白天,现在因为来不及做,要加班,公司答应先给我们一些劳务费。我们马上就可以请你吃饭了。”
“啊,那个不着急。”我说,“如果你们都还在加班,我和谁去吃饭呢?”
阿刚笑着说:“哎呀,朱夜这个人真是不错。现在这样好相处的人越来越少了。”
泰安说:“对了,刚才那个胖女人打过电话来了。”
“哦?”阿刚脸上掠过一阵阴影,“说什么?”
“她说老头子去医院做了个很贵的检查,花了很多钱。10月份的钱提早要。一过长假就要给她。”
“哦――”阿刚拖长了声音,“有没有说是生了什么病?”
“没有。一句也没有。”
“那下个月要多给她一点钱…还有妹妹要生日了,要买点东西给她。”说到“妹妹”的时候,阿刚的唇边自然而然地浮起恬然的微笑。
“你平时每个月什么时候给伯伯钱?”我问。
“15号。”泰安说,“那个胖女人提前2、3天就会打电话来。其实我们从来没有晚过。”
“其实伯母人很好的,”阿刚笑着说,“只不过是她比较操心。朱夜,你说给14岁的女孩子买什么东西好呢?”
“这个…难办!”我说,“再小一点可以买布娃娃打发过去。大一点的可以买口红香水什么的。这个年纪的最难办。她在读初中吧?买辅导书给她好了。不会错的。”
“可是她读的是那种香港人投资的中学,教材和外面不一样。而且,她讨厌这种东西。”
“啊!你伯伯很有钱吧?”我叹道,“读这种中学要花很多钱吧?”
“是呀。他们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阿刚说,“伯伯和伯母都是普通的工人,都已经下岗,虽然又找了个事做,收入也不高,自己非常节省,从来不坐空调车。”
泰安插嘴说:“看!他们家的人都是这样!铁公鸡家族!”
阿刚笑着捶了他一下:“去去去!你胡说什么!不许乱说我们家的人。”
泰安说:“你算了吧!他们什么时候把你当他们家的人了?你整天妹妹、妹妹的,她叫过你一声哥哥吗?”
阿刚正要再捶泰安,听到这句,手臂放松了下来,浅浅地慢慢地叹了一声。
“水开了!”我赶忙说,“可以洗澡了。”
他走进卫生间以后,我弹起膝盖踢了泰安的小腿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待你那么好,你怎么不知道待他好一点?”
“我是为了阿刚好。否则他迟早要为那家人累死,永远也买不上车。你知道他每个月要给人家多少钱?那家人简直象吸血鬼!你怎么象邻居那些老女人一样总把我想得那么恶劣?”
“你知道自己容易惹人讨厌就应该收敛一点。”
“切!那些长舌妇!有时侯她们本来正在戚戚促促地聚成堆讲话,看到我,会突然静悄悄地分散开,眼睛也不看我一下。但等我走过去,她们又会接着讲。我最讨厌这个样子。”
“你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为什么要讨厌?也许她们在讲女人生孩子什么的男人不宜的事情呢?”我打了个哈欠,望了一眼闹钟。
“我还讨厌一件事,”泰安接着说,“她们会一脸清白地拉住我问:‘昨天来你家的那个男人,你外婆让你叫他什么?’,其实那个人是修电灯的。她们都知道。她们就在等我说一句‘他不是我爸爸,我没有爸爸’,她们就很过瘾地尖叫几声‘啊哟,嘎(这么)作孽(可怜)的勿么(没有)爷(父亲)的小人(小孩)!’,然后不是聚在一起瞎讲那些男人和女人的事,就是拉着自己的小孩教育他们说你们是多么多么幸福,多么多么该知足。她们根本不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用说搞清楚到我家来的究竟是谁。这种问题毫无意义,最恶心了。后来我理也不理她们。我觉得她们并不可怜我。她们是真的觉得我在‘作孽’,我是家里的累赘,是我外公外婆脸上的伤疤。因为我象她们自己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活着,而没有象她们想的那样应该低着头走路缩着脖子说话,所以她们非要隔三差五地提醒我,我记不起来就不会罢休。”
“人么…”我眼睛看着闹钟的分针说,“自己活得很累,需要证明别人不如自己来确定自己的相对优越性,心理才能平衡。”
阿刚洗得很快。临走前叮嘱泰安早上上班前打个手机给黄毛。“那家伙今天迟到了,说自己跑错楼层了,这家伙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阿刚说,“最好你去叫他,和他一起来。”
“他也住在附近吗?”我问。
阿刚说:“应该就是。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每次和他说好时间他就会在那个街角等着,和我们一起去工作。”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你最近还坐地铁吗?”
“不坐了。我们都骑自行车和上班。怎么了?”
“你在地铁里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吗?比如…有人被打伤什么的?或者有人偷偷地拿针刺人家?”
阿刚愣了一阵,摇摇头:“我只看见过有人用刀片割女孩子的裙子。怎么了?有人拿带爱滋病人血的针头扎人?”
“不是,”我摇摇头,“地铁……现在也不太平了。下次坐地铁的时候要小心一点。”
封印四 窗外 中
“你…很讨厌人家的亲戚嘛。”黑暗中,我感觉到泰安没有合眼,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望着窗外窄窄的弄堂上方一线暗紫色的天。
“明天会很热。”他咕哝了一句,“天色发红。要不就是有人要死了。”
“这和天有什么关系?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我说,“你好象什么人都讨厌。这样不好。你越是这样,别人越容易误解你。你会变成反社会分子,永远没法融入正常的社会里去。”他没有支声。听了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声,我又说:“你不必因为讨厌你的父母而讨厌所有人的父母。”他仍然没有答话。我正要再从肚子里挖点什么话说的时候,泰安突然说:“以前我也想过,如果我妈是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那么我还能原谅她。可是,她就那么糊里糊涂地怀上了,又糊里糊涂地生下了我。”
“她从来不谈起你父亲的事情吗?”
“从来没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事情。”
“你还记得你母亲的长相吗?”
“忘记了。我讨厌她。”
“这世界上有什么人是你不讨厌的?”
“没注意。”
“你喜欢阿刚?”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冲出一句。天知道为什么我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泰安转过头来,漂亮的眼睛里闪着顽皮的笑:“如果你喜欢他我可以给你正式介绍。不过我不保证他会喜欢你。”在我张口责骂以前,他回过头去,脑袋压在枕头上地动山摇地笑,把床摇得嘎吱嘎吱地响。
在睡着前,我诅咒自己的舌头100遍,发毒誓如果再和泰安多讲一句无聊话就让自己舌头长疮。
10月4日 周五
对于没有连续假期的人来说,别人都在休息而我们不得不上班是一件很郁闷的事情。更郁闷的是我的舌头上长了一个疮,所以吃午饭很慢。喇叭已经在大放阙词的时候我还在细嚼慢咽。
1号到3号的假期我多数时间都在自己家渡过。中间有一次晚上给泰安打电话,让他帮我收一下有可能寄到外婆家的信件。因为听到电话里有水声,随口问是不是阿刚在洗澡。他没有答话,而是低低地笑了两声,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