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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初阳眉峰皱紧,正待答话,只听旁边一个老者的声音冷笑道,
“歪魔邪道居然也知道‘承诺’二字么?只怕慧苦大师战胜了替身,你也会另外拿出一套说辞搪塞罢!”众人望去,说话的却是刚刚疗毒完毕的纪少冬。
卓起扬一挑眉,道,“纪大当家你竟还活着么?”
纪少冬又是冷笑几声,道,“老夫命硬的很,不劳卓教主担心!”
卓起扬不答,反而侧过头去问道,“无意,你为什么还不杀他?”
秋无意一怔,还未答言,那边纪少冬已经冷声道,“他与我无怨无仇,为何单单要杀我?”
“无怨无仇?”卓起扬神色古怪的看了一眼秋无意,“你竟还没有告诉他么?也罢,随你。”
他转头对着对面的白道人众,平平淡淡的道,“是降,还是死,各位自己定夺罢!”
他这句话语气虽无甚起伏,内容却是狂傲无比,白道各人顿时大哗。
纪少冬冷冷道,“你不必枉费唇舌了!我等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这条性命的尽管过来拿,要我们归降魔教,却是万万不能!”
卓起扬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纪大当家的心意我明白的很,因此我方才的话是对其他人说的。至于纪大当家的一条性命么……”眼角处瞥了眼秋无意,淡然道,“今日我是要定了。”
纪少冬脸色一变,蓦然仰天长笑道,“好!尽管划下道来罢,纪某奉陪便是!”
卓起扬哂道,“划道就不必了。既然已经被纪大当家认做是歪魔邪道,那我就做些歪魔邪道该做的事罢!”
嘴角边的一丝冷酷笑意乍现即隐,他转身面对静穆肃立的苍流教众,缓缓道,
“各位,此刻我们站在这里。而下一刻,我们是存,是亡,是荣,是辱,即将与对手做个了断。”
他抬了抬手,止住了众人激动嘈杂的声响,“决战之前,我只想说一句。各位尽管放手一搏,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说到此处,他霍然转身,犀利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白道众人,一字一顿道,
“今日一战,不论胜负,只言生死!”
只听“仓啷”之声不绝于耳,双方同时拔出武器。
兵器交接的激斗声中,浓重的血腥之气,再一次弥漫在这一片空地之上。
※ ※ ※ ※
半个时辰可以很短,也可以很长。
若是携家眷郊游踏青,亦或随三五好友吟诗作赋,其乐融融之下,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若是与人生死相搏呢?
秋无意跟随在卓起扬身后,静静观战。
在这里的人,每一个都身负绝技,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但武林人物自相争斗起来时,他们的生命却往往比常人还要脆弱。
半个时辰之内,已经有上百具新的尸体,带着温热的体温,倒在这片血水横流的空地上。
“可笑他们自以为人数占优,却不知昨日我安排了‘夙雨’‘离霜’两堂的人手轮流上阵,与他们慢慢耗体力。”
卓起扬冷笑道,“今日便让他们见识见识,我苍流教是如何的卧虎藏龙。”
秋无意仔细向四处望去,只见此刻犹自在空地上鏖战的人虽多,但白道中人连续两日的疲乏应战之下,大多身上带伤,已经渐渐显出颓势来。
只听一声惨叫,血光飞溅,又一个人影倒了下去。秋无意听那声音有些熟悉,定睛看去,竟然是同盟中的护卫总领葛劲松。
方才葛劲松举剑刺到一半的时候,脚下突然一个踉跄,显然是体内的解忧草之毒开始散功的征兆。只可惜剧斗之中,他如此散功,立刻便送了性命。
秋无意不易察觉的蹙起眉头。
空地中惨叫声不绝于耳。
武林同盟盟众有不少人强行压制着毒性与敌手拼斗,然而时间愈久,散功的现象便愈厉害。
只片刻间,又有数人血溅五步。
白道每少一人,苍流教众便有人缓出手来,围攻其它敌手。如此情形便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
凝神看着场内局势的卓起扬微笑了。
他转过头来,“无意,你还不去报仇?”
秋无意浑身一震,向激斗之地看过去。那里,纪少冬浑身浴血,花白的头发在空中散乱的飞舞。
若不是母亲当年遗留下来的一本手札,他根本料想不到,就是这个他应该称为伯父的人,亲口将父亲的行踪透露给追踪他的人,将他逼入死地。
若不是躲在巨石后的乳母亲眼所见,他也料想不到,也是这个人,亲手在垂危的弟媳和襁褓中的侄儿身上刺入了第一剑。
这样的做法,换来了“大义灭亲”四个褒扬大字,维持了枫叶山庄在白道的赫赫威名。
秋无意直直走了过去,站在纪少冬的面前,神色冷然的看着他。
纪少冬扶剑粗重的喘息着,锐利如电的目光笔直过来,“你是下一个?”
秋无意点点头,道,“也是最后一个。”手腕一翻,拔出身上的随身匕首来,精光四射。
纪少冬冷笑着正想说话,目光一瞥间,脸上却顿时血色尽褪。
他指着匕首,嘴唇翕动了半日,勉强说出一句话来,声音却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这……这难道是寒玉匕?!”
秋无意平静道,“不错,正是先父最为喜爱的随身匕首。”
纪少冬听到“先父”二字,浑身一阵剧震,喃喃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被乱刃分尸的婴孩不可能长大?”
秋无意讽刺的笑了,“纪大当家就没有听过偷龙转风这个成语么?幸好家母当年在危急之时忽然想起这句话来,用五十两银子买来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做了替死鬼。”
纪少冬怔怔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日,喟然叹道,“不错,难怪我第一次见你时,便觉得你的相貌与他年少时有些相似……”
秋无意截断道,“旧事不必再提。话既然已经说清楚,我们也可以开始清算了。”
“好……好……”纪少冬惨笑数声,道,“二十多年了……这笔陈年旧帐,今日我就与你清算个干净罢。”
一边说着,他伸手入怀,竟掏出一把与寒玉匕一模一样的匕首来。
碎月般的冷光一闪而过,纪少冬蓦然反手,将匕首完全刺进自己的心口!
鲜血喷洒间,秋无意默默看着他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了片刻,终于不动了。
耳边犹自回响着他最后的微弱话语,
“我对不起你和……你父亲……鸿熙……你兄长……放过……”
鲜血依旧不断的自他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来,在尸体旁聚成一滩刺眼的红色。
秋无意盯着纪少冬的尸体发怔。
就这样死了么?
对于这一天,他不是早有准备了么?他不是应该欣喜么?为什么他此刻的心底,却是一片空空落落的茫然?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些欢呼声,似乎又有一些惊呼声。
秋无意的神色有点恍惚,慢慢蹲下身去,将插在纪少冬心口的匕首拔了出来。
果然是与寒玉匕一模一样的构造,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匕柄处篆书的“冬月”二字。
寒玉……冬月……
一模一样,分属于兄弟的两把匕首……
上代的恩怨就到此为止罢。
他将冬月匕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平静的走回卓起扬身前。
卓起扬微微笑了。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他轻轻握住了秋无意洁白素长的手掌。
手指交缠,体温相融。
耳畔传来了他的低语声,“高兴么?”
秋无意靠在他肩头,低声回道,“好累。”
卓起扬一笑,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空地上的拼斗之人,“把他们全数杀了如何?”
秋无意望着倒在血泊中的纪少冬,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放过纪鸿熙罢。”
“可以。”
卓起扬淡淡应承下来,微笑道,“是不是还要再放过你大哥?”
秋无意听他语气有异,心中不由一惊,但矢口否认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盯着激斗中的萧初阳,咬着唇半日不语。
卓起扬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秋无意,视线又重新聚在拼斗中的萧初阳身上,“他中了解忧草之毒,便已经是个废人。既然你不想他死,我就是放过他又何妨?”
主意已定,卓起扬一挑眉,沉声喝道,“蛰雪堂何在?”
四周忽然传来了一阵衣袂飘飞的声音。下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灌木丛中忽然掠出数十人来。
人未至,杀气已至!
洄风,夙雨,离霜,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