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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醒你是如何咬牙切齿地恨我。”反正也看不到他的眼睛,我索性闭上眼,单凭片面的肌肤接触感受他,也许这样会更真实。
“只是对于特兰纳狄尔来说……仇恨是陌生的字眼,即使他恶贯满盈,即使他剥夺你的人生,你却只能尊重他……他的嘲弄、责罚甚至叛逆,都是无上的恩赐……”我象背诵诗歌一样默默地念叨着,身后有灯明闪烁的舞台做背景,那华丽可以把所有肮脏粉饰,使灵魂得到超生。
“我说的对吗,特兰纳狄尔,十三年前,当你启动游戏的开关时,你的目光这样告诉我:孩子,你是个有趣的对手……”
“自此我的人生将不再寂寞……”特兰纳狄尔淡淡地接过我的话,似乎是点点头,说:“水银是个勇敢的孩子,他毫不忸怩地接受了我的挑战。”
我也扯出一个笑:“因为从未有人面对特兰纳狄尔的威胁面不改色。”
“那是我真诚的邀请。”
他只是修改一个动词,居然可以使犯罪变得理所当然。
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只需挥挥手,是非也可混淆,天地亦可颠倒。
“你爱上我了吗?”我突然问,在沙漠里我就提出过这个问题,迫不急待想得到答案,那时我没有耐性等待他措辞回复,那时候我根本不需要答案。
但现在我想了。
我有时间、精力、还有决心。
“水银,你想这么快就结束一切?”特兰纳狄尔俯下头来看我:“游戏刚刚开始,你我都兴致盎然。”
“可我累了。”
“你没有。”他毫不留情地扼杀了我刚刚蹿出头的懦弱,“因为你还没有得到……你想要的。”
我沉默不语。
他看得出来。
即使我曾经以胜利者志得以满的姿态,去挖苦他一时的失败与落魄,即使荒沙孤烟可以让我颤抖的灵魂休憩,即使我一度以为,我终于化解心中的死结。
但这些都是假的,可以骗过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但永远骗不过特兰纳狄尔。
他的眼睛或许不能够穿透真理,却可以穿透我。
我别无选择,站起来。
我的血管里面又灌满由钢铁浇注的血液,沸腾着,跳跃着,嚎叫着,直至燃烧殆尽。
只要他还在,我只有不断挺起胸膛,用激起的力量去对抗。
我就象个可悲的猎物,永远要保持自己的鲜美可口,这下才能够挑起猛兽的兴趣,这样才不至于孤独。
连死亡也不能够恐吓的孤独。
“我会有的。”我终于绽出一个微笑,真实毫不做作,虽然膝盖因为蹲跪已经麻木,我仍旧象仆人一样附在特兰纳狄尔身边,但从我眼中崩射出一种光芒,照射眼前的幽暗,特兰纳狄尔精致的脸庞浮现,光彩照人。
他是最有资格成为对手的男人。
我还在犹豫彷徨什么,敌人或许不如情人缠绵,却永远比情人更值得想念。
我伸出双手,捧着特兰纳狄尔的双颊,一如他刚刚,在他唇上浅浅印上一吻。
我们搂在一起,就象两个虚伪的政客一样,拥抱,却笑里藏刀。
第13章
走廊上面有两个男人在用混合着阿拉伯、意大利、法语等词汇的萨比尔语迅速而小声地交谈,其中一个声音我实在太熟悉,以至于听到的时候懵了一下,也就是片刻的失措,然而我敏捷的对手,已然把全局操控。
说话的有一个肯定是王子,他此时理应与总统一起,在歌剧谢幕的时候上台与演员拥抱,他该要在媒体面前夸夸其谈,而不该躲在这幽暗的包厢过道里面,跟一个操着北非土话的家伙窃窃私语。
可那确实是王子无疑,当我奇怪地上前一步,试图揭开绒布去一探究竟时,却忘记自己的手还停留在特兰纳狄尔怀中,他温热的胸膛使我恋恋不舍,但那膨勃的心脏跳动的却是怎样的狡猾。
我居然都忘记了。
掌间兀然出现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物体,和我的五指完美契合,接着被特兰纳狄尔伸展的手臂拉扯着,直直向前伸出,贴近薄薄的绒布,射出一枪。
我无从考量那枪是否瞄准,但扳机确实是我按下的,而枪声响起以后,我听到外面一个男人闷重的惨叫,那短促的叫声只能说明他在发出绝望呼救以前,就已经蒙主感召。
我的肘关节被特兰纳狄尔技巧性地撞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动,就结束了那可怜虫的一生。
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
王子回答了我,他接住那人向后倒的身体,用惊慌失措的声音喊道:“有刺客!总统遇刺了!”
我的头脑轰然一声,刚刚那枚子弹仿佛打中我自己,立即回头去看特兰纳狄尔,他从桌上拿起刚刚放在上面的礼帽,不慌不忙地戴在头上,态度优雅极了,因为他不是凶手。
凶手是我。
我感受着手中滚烫的枪膛,没错,居然是王子带来的贝雷塔手枪,我亲眼看他把子弹装得满满的,笑着,等待着今晚王子演绎惊人的戏剧,谁想自己居然成为主角。
毫无疑问这是早就排练好的,就连总统的走位都事先经过安排,保证不会差之分毫,听声辩位就可一击即中。我应该在王子会出现在那里以前就谨慎起来,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特兰纳狄尔深深了解我,只要给我半秒钟的时间,我就可以意识到危机与阴谋,所以他连这点时间也不会留给我。
枪响,人亡。
王子,特兰纳狄尔,都是布局的高手,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不会没有缘由,我始终在思索王子带枪的理由,他绝对不是需要这把小东西来保护自己,那就是要结束别人。可那个人是谁?歌剧院名流众多,唯一值得王子亲自下手的,只有总统一人。可如果是总统,他就绝没有下手的机会,暂且不谈总统身边布置得密不漏风,要下手绝不可以轻率,何况王子一直都与总统在一起,他总不会喜欢一整晚都被狙击枪扫视着,处在虎口之下。
王子是个谨慎的男人,在他的眼中,任何意外和失手都可能发生。
但王子这次克服了心理障碍,他心甘情愿成为一个饵,诱惑总统上勾。
因为他拥有最优秀的杀手,万无一失。
王子与特兰纳狄尔合作无间,特兰纳狄尔则甘心为王子弑血歌剧院。
这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迷局。
我握枪的手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就象个初次上战场的小兵,完全被血染双手的悲剧震惊了。
我知道那枪中还有满满的子弹,愤怒令我举起右臂,对准特兰纳狄尔的胸膛。
后者显然早预料到,倒退一步,抬腿扫向我的肩膀,这点攻击力绝不至于使我的枪脱手而出,但我为了闪躲却一个趔趄,向放置在一侧的花瓶撞去,花瓶倒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响声,外面的王子立刻高喊:“快来人!他躲在这里!”
连台词都那么戏剧化,就象一个早已设定好的通关密码。
特兰纳狄尔两步迈到看台前,掀开平时只打开一半的扇窗,一跃而上,我本还以为他会回过头来,对我颇具风度地笑笑,道声再会,可他的声音却夹着寒厉甩过来,警告我:“水银!小心!”
我来不及看他跃下看台,身后危险已至,外面的人并不直接攻入,我听到几声金属的撞击声,一连串骤然的弹雨就已经扫射过来,密集得一只苍蝇也不放过,如果不是特兰纳狄尔提醒我趴下,恐怕我身上会比流浪汉衣衫上的破洞还多,而且血流汩汩。
总统卫队可以应付所有突发状况,门外的人显然是全副武装,攻势一轮比一轮强劲,满屋的家俱被高速的弹头摧残得七零八落,碎屑四处飞溅 ,我伏在地上艰难地爬动,头顶上仿佛硝烟战火。
弹雨甚至把原本木制的扇窗砸出一个大洞来,墙壁几乎塌掉一半,那使我不必冒险起身就可以钻过去,离去虽不如特兰纳狄尔潇洒,至少可以保命。真象从狗洞里爬出。
这凶狠的命令无疑是王子发出的,如此赶尽杀绝,他恨不得让我和特兰纳狄尔一起从世上消失,明知做不到,至少要泄泄愤。
从看台跃下,直接跌落在下面的观众席,听到楼上混乱一团,原本准备有秩序离开的观众,早已经乱做一团,上流社会的礼仪风度全无,尖叫推挤着离开,他们聚集在大门处,我掉下来的时候他们惊怵地齐齐望着我,甚至还有位胖女士当即晕倒。我四下一望,警察已经从舞台两面向我包抄过来,我只能踩着椅垫飞速朝舞台方向逃去,子弹打在我的脚跟上,把椅垫里的棉絮弄得满天飘洒。
呵,真是场浪漫唯美的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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