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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往下续道:“还请师父先去歇息……师父晓得小师弟那性儿,那眼光……要小师弟眼中的师父不是他所认可的师父的话……”
师父双肩微微一耸,轻轻动了一下,好,有门儿!我心里暗笑。我家小孩眼力不是一般地逊。记得他六岁那年,某次被大师兄欺负后不知死活哭着闹着去砸师父房门投诉,被与师伯大战三昼夜后披头散发、嘴唇红肿、有气无力前来应门的师父唬个脸青唇白、昏天黑地,硬是不认这位相处四年的师父,边嚎边叨念“师父没那么丑”、“师父不见了”、“我要我师父”,气得师父破口大骂“你这死没良心忘恩负义数典忘宗小狗崽子我哪里丑了擦亮招子瞧仔细认清楚自己没知识没眼光没本事倒打一耙赖人家没学问没水准没能耐…”
声震十里,绕梁三日,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足足个把月不敢出谷,怕被无知村人询问起那日谷中地震真相难以应答。
“小尘……”
“徒儿在。”
“我现在的样子……不好?”
“当然不!”
“哦,还好……我说那傻小子敢配假药害我破相,看我着无痕休掉他!”
就知道!
“…师父你扯哪儿去了,云兄哪里是那种人!只是,小师弟离开师门一年多,以他的眼光和记性,香肌瘦几分,缕带宽三寸,楞指冯京认马凉也不奇,师父若清减太多到底不好……”
话没完,师父已甩袖疾走,与我擦身而过,瞧都不瞧我。
那种撅着嘴使小性儿的模样……我低头闷笑。
“小尘…”
“徒儿在。”
师父丢个令人暇想连翩的背影给我:“既然你在为那只呆头鹅说话……方子到手了?”
“……是。”
“记得按老规矩,提成。”
这老狐狸!我低眉,垂手,恭送师父:“是。”
对于神农阁唯一传人所调制之秘方的热卖程度,我同样具有绝对信心。只不过师父以他“师父”的虚名充本做无本生意,生生从纯利分红中提走十分之四,多少打击了我的大好心情。
睡觉睡觉,非买卖时间果然不宜买卖,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便好。
为了好好睡上一觉,我选择了花七楼。
小师弟的花七楼,正常时候不上锁…正常时候也没人来。
因此自小师弟离谷之后,旺财荣登“业主”宝座。
我那几位师兄弟并师父在内,虽然脾性各异,却个个都有要不得的洁癖。他们宁可赴汤蹈火杀人卖命奉子成婚走刀口倒插门吃软饭,也绝不愿和旺财挤一处凑和一晚上。
说老实话,我更不愿。
花七楼乱得狗窝一个,旺财仰七八叉四爪横摊大刺刺歪躺床上。
旺财是条老狗,我捡回它已十年,耳目不大灵便,我这么个大活人进来仍懵懵懂懂赖床上,一声不哼。
“旺财!”我低喝。
“呜…”旺财全身一震,哀鸣着,哆哆嗦嗦打个滚,一骨碌翻身跳下床。我嘱它“外面看着”,它便晃晃脑袋夹着尾巴灰溜溜闪出门外。
旺财惧我,我知道。
它没胆不惧。
有它在,爱洁的师兄弟们再不会来讨烦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被狗占据一年的窝,有够脏、乱、差的!我掩鼻直上二楼最偏的耳房,幸亏当时有先见之明,整座小楼仅这房落了大锁还勒令旺财绝对不许入内,里面乱虽乱,没骚味儿。
这是小师弟的圣域。
记得那段时日我们几个寻思着改善伙食或开小灶时总是掏尽百宝贿赂小师弟(没人敢打师伯的主意…不管他多么好说话。要晓得,师伯是师父的专属私厨,这可是全武林公认的),小师弟习惯性地将来路不明之物一古脑儿往这儿搬,新的压在旧的上,压着压着常常连主人都忘记自己藏起了什么宝。
所以有时候大师兄他们早上把交易物交给小师弟,晚上扒窗子立马物归原主。
用脚尖将地上乱糟糟的杂物踢开,左挪右腾,好歹拨拉出块立椎之地。几颗小弹珠滴溜溜打着转儿滚到脚边,又滚开去。
记忆中似乎见过,不知哪次我咬牙狠心交出的行贿之物。当时难以割舍的心痛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可交换的原因,早忘了。
我弯腰捡起一颗,圆圆的面上,厚厚积着一层尘。
……收回么?
它已不再是……属于我的宝物了……
夜里睡得极不安稳,隐隐约约见了许久不见的人儿,见了许久不见的事儿…朦胧间似乎并非全都好事,因为梦中夹着阵阵争吵。
浅眠的我叹一口气,今日注定命犯煞星,放松眯一阵儿也如不了愿。我虽不象师父那样起床气差到极点,可这样被打扰,哪舒心得起来!
想、扁、人!
争吵愈来愈大,伴着声声犬吠,丝丝入耳:“哎呀,让开啦……”
“汪汪!”
“我叫你让开听到没?让开懂不懂?让、开!”
“汪!”
“哇!旺财你咬我?松口!快松口!再不松口我咬回你哦……呜……”
“呵呵呵……”……没变呢,真好!我支起身,拢着衣襟低头笑个不停。
依旧这么低年龄低水准没品味不上层次的吵架,果然我家笨小孩!
下一句却叫我再也笑不出来…“吴大用,让开!”
极其清澈优美的声线,清到了极处也冷到了极处。
恻恻轻寒剪剪风,谁家吹笛画楼中?
正因为有着这种美丽存在,所以世上会出现那票以恋声为生存目的的变态群,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忽然间迫切地希望认识声音的主人了,在于我,兴起这般强烈的欲望,可是一种久违了的体验呢!
然而接下来的不是恍如天籁的清音,而是小师弟失章失智煞风景的嚷:“相思不要!”
“让开…看我踢死它!”美妙的纶音再度响起,真好听!
“不行!旺财是二师兄的狗,二师兄人好好,杀了它二师兄会伤心的!”
旺财死了我会伤心?伤心?我?我怎就不知道?
“你让不让?”
“旺财笨蛋,快逃……由冰大哥别呆站着,帮忙呀!”
“咳咳,贾兄请听在下一句……”
“妈呀,救命!”
好象……不管不行。即使我对声音的主人怀有倾慕之心,也不能眼睁睁任由我家的狗和我家小孩被人欺负!我长身一拍窗台,借力过槛,从敞开的窗子轻飘飘跃下。
“唰!”半空中一道杀气直袭我胸…好狠的身手,却又着实老道的功力!我右手食、中二指拈诀,瞅准来势,轻轻一弹,“铮”地弹开凶器,空中一个旋身,姿态优美地落地。
脚跟还没站稳,又一道狠劲不问三七二十一当胸撞来…“二…师…兄!”
“呱呱呱呱呱呱呱!”
“吱吱吱吱吱吱吱!”
“喳喳喳喳喳喳喳!”
乌啼、虫鸣、蛙噪,齐齐被那惊天动地的吼搅成一片。一个笨重的人形物一头扎我怀里没头没脑地呜咽,胸前单衣很快印出水渍一块。我苦笑:比起失眠,师父最恨梦到一半被人吵醒,明天还不知有顿什么麻辣的等着我们不幸早到的这几位……却不得不尽师兄的义务安抚离家一年的笨小孩:“好了好了,大用,乖……二师兄不好端端站这儿嘛,你哭啥子劲啊?哭得叫魂一样,师兄我可折寿的哦……”
“二……师……兄……”今晚月光真个好,笨小孩眼巴巴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被月光漂洗过后,格外水灵,一点点浸软了我的心。我无奈地放弃拯救单衣的努力,安抚性地将他一搂:“好了好了,知道了……累了吧?饿了吧?困了吧?不要紧,回家了,回家了……”
“呜……”死小孩不知道客气,揪住我的衣襟埋头又哭。我只好叹口气,习惯性地伸手去捋他脑袋…嗯,手感不对?
怎么回事?!
没待我细究,方才的杀气再度逼人而来,我警觉地抬眼,循向杀气之源,映入眼帘的竟是令人心神一荡的非花非雾出尘之色…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是……师父?!
不对,不是师父,不管用什么爽,师父不可能在短短子时到寅时之内从上到下整体缩水,连个头都比小笨蛋矮上一分,太扯了吧?
再说,仔细看,这半空里横刺冒出的家伙和师父眉不象、眼不象,只通身气质如出一辙,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真真我见犹怜!
……唤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万一连性子跟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这点也象,一个麻烦翻成两倍,可咋办?寸寸凌迟在那寒透江楼月的目光所掩藏不住的厌恶、憎恨、妒忌之下,我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