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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树说:“你闺女才多大啊,能干什么?”
李大有额上冒着冷汗,想半天,说:“我让冬至到铺子里干活。”
家树的脸上显出一丝笑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说:“这到可以。只是你做得了他的主吗?”
“做得了,做得了。”李大有连连点头。
“这样吧。你回去跟冬至商量商量,明天让他自己来找我。只要他在纸上签字画押,答应在铺子里干三年,你马上就能拿走那三百块钱。”
李大有的眉头舒展开来,他忙不迭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
冬至把手拢进袖口,低头看着站在眼前,他称为“爹”的那个人,冷冷地不肯出声。
李大有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冻得嘴唇发青,又不好意思提出回屋去。在他看来,女儿为爹操心理所当然,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但冬至不肯,非要等喜凤睡了以后到院子里来谈。
李大有接近谄媚地说:“大少爷是诚心请你去的,可不能驳了人家面子。”
冬至摇头:“不行。我跟刘老板有约,在这儿干不了。”
李大有继续说:“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妹妹怎么办?”
“喜凤我可以带走。”冬至的话硬梆梆的。
“什么?!”李大有惊叫起来,急得语无伦次,“你,你,你把我扔下,……你个兔崽子,忘恩负义的杂种……”
冬至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没马上转身离开:“你自己有差使,有房子,只要不再赌,能活得不错。我也不会不管你,等安顿好了,自然来接你。”
“呸!”李大有啐了一口,“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跟你娘一个货色,攀上高枝就想蹬了我,没那么容易。”
冬至忍无可忍,向屋里走去。李大有一把拖住他,低声哀求说:“就三年,你给大少爷干三年,能救我一命。”
冬至甩手,他死命拉住,嘶声说:“我告诉你。不让我活,你也别想好过。明儿我就把喜凤卖到窑子里去,不信凑不齐三百块钱。”
冬至回身掐住他的脖子,推到柳树上,正好捏在李大有下巴的伤口处,疼得他哈哈地喘气。屋里喜凤被惊醒了,叫道:“哥,哥。”
冬至答道:“我在呢。我去添两块炭,你赶紧睡吧。”随即把手松开,可还是掩住李大有的嘴,用眼神逼住,不许他出声。
等屋里的动静没了,冬至也略微平静了些,他问:“大少爷出三百块钱买我三年,干什么?”
李大有被冬至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住了,胆怯地瞧着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去找他借钱。他不肯借,说除非你给他干三年。”
冬至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秋日。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在乎他怎么想,他就象一袋粮食,被塞进马车,扔到船舱里,在挣扎得厉害的时候,才会有人踢他一脚,算作回应。寒风袭来,吹得他打了个冷战,似乎又感到了那时的绝望。
“有人拿喜凤吓唬你?”李大有人虽然混帐,但对喜凤还多少有些感情。
李大有点点头,哆哆嗦嗦地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还心有余悸:“金三爷的势力大着呢,跑到哪儿也跑不过他的手心儿。”
冬至长出一口气,在外几年,长了些见识,他知道那些混黑道的,过得都是刀头上舔血的生计,别说是小老百姓,就算生意人,甚至权贵,都得让他们三分。一旦惹上,这辈子算脱不开了。
“大少爷说只要我肯,就帮你还债?”
李大有连连点头,他听出冬至的话里有些松动,赶忙说:“不但还债,每年再给你五十块工钱。”
冬至沉默,半晌,忽然扯住李大有往外有走了两步,才说:“好。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得问你两件事,你实实在在地说,我明儿就去找大少爷。你瞎说八道,我扔下你带喜凤走,能躲一时算一时。”
李大有又欣喜又有些心虚,问:“什么事?”
“第一,我爹是谁?”
“啊……”李大有一时措不及防,把心里最真实的念头说了出来,“我不知道。”说完才想起,这种节骨眼上,怎么能连父子关系都撇清了呢。
冬至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心里一酸,接着问:“我娘没说起过?”
李大有后悔也晚了,只好说:“你娘嫁给我时就怀着你,我只知道她是个大户人家的丫头,你到底是谁的种,她不肯说。”
冬至想起第一次来到殷家,牵着太太冰冷的手,穿过深深的庭院,看到的那个枯瘦的病人,他隐隐的明白了。
“我娘是怎么死的?”
第二声雷依然震得李大有脑袋发晕,他半天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冬至看到他那副心虚的模样,心难受得搅在一起,他逼问到:“是不是你害死的。”
“不是,不是,不是……”李大有慌忙摇手,退向后方,“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那天你在殷家。”冬至踏上一步,居高临下压制住他。
“我只看见你娘的尸首,是大少爷,是大少爷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不要声张的……”李大有越退越往后,脚下一绊,坐倒在地上。
“那是大少爷害死娘的?”冬至的影子盖在李大有身上。
李大有从来没这么害怕过,月光下,寒风吹动树梢,在冬至的脸上打下晃动的树影。他朦胧中就像见到了月荷的鬼魂,不禁惨呼:“月荷,月荷。别怪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不应该找我啊……”叫了几声,竟然吓昏过去。
冬至直起身子,仰头看着月亮,心里象吞下了一块冰。
第二十章
过年意料之中的没劲,说穿了两个字:花钱。家树和管家张福坐在屋里,一笔一笔地计算着花费。给岳父大人的,给赵队长的,请堂会的,摆酒席的,连同祭祖,买花灯的,统统列出单子。算到给亲戚的礼物,家树突然想起来,问张福:“家彤那院里,你是不是常去?”
张福正埋头记得起劲,冷不丁地一问,愣了愣神,一大滴墨洇到纸上,赶忙慌手忙脚地擦。家树自顾自地说:“这些日子太忙,也没顾上过去看看。哎,家彤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就这两天了吧。”张福见擦不净,倒弄脏了自己的袖口,叹了口气,扯掉了那页纸,“我前儿去看了看,二太太挺好的,忙着准备过节呢。”
家树点点头,沉思片刻,说:“年货多送点儿过去。虽说分了家,到底是亲兄弟,他不在时,理应多照应些。”
张福答应:“是。我已经照往年的例送了,要不,我再加些东西。”
“不能让老太太知道。”
“当然,当然。”
正说着,门房敲门进来,冲家树一躬身,说:“大少爷,有个人说来应招当米店伙计的。”
“哦?”家树一抬眼,脑子里闪出冬至的身影,“谁啊?哪儿的?”
门房抓抓头,说:“叫李冬至,是个小伙子,人长得挺周正。可他说他是李瘸子的儿子,我看……不大像啊。”
家树忍不住笑了,说:“你带他进来吧。”
等门房一走,张福低声问:“怎么冬至会来咱们家应招。”
家树淡淡地说:“我让他来的。”
张福惊讶地长大了嘴,半晌才说:“这个人,躲还躲不及,还让他离这么近。您忘了,他娘……”
家树瞪了他一眼,张福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记性还真好,嘴也够快。”
张福的后背平白出了一层汗,屁股象坐了针毡似的不得劲儿。他赶紧站起来,搭讪着说:“我去给二太太再准备些年货。”讪讪地走了。
外头老大的太阳,骤一进屋,冬至的眼睛半天不能适应。还是一声轻笑,带着三分欣喜和两份讥诮,家树不紧不慢地问:“你找我?”
冬至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衫,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大少爷。”
家树端起碗来喝了口茶,说:“你要来店里当三年伙计,想好了?”
“是。”冬至再次躬身,“我爹跟我说过了。”
家树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身形,听着那没什么情绪的回答,觉得不慎痛快。阳光透过低垂的棉门帘、窗帘透进来,在冬至的脸上打下个暗影儿,脸上的表情是安静而暗淡的,只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出一丝不安。
家树的心里有了一点点驿动,眼前的这个冬至,年轻而精致,却比起少年时来少了些羞涩和胆怯。而家树迷恋冬至的,正是一瞬间闪过眼底,被惊吓、被伤害,带着软弱的痛苦,那带给他的满足,远比美色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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