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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曾祖的北地方言说得极好,那年北方的使者到来,和曾祖相谈甚欢——
柳渊回过神时,早就不见了二人身影。
“看来宁询什么都和你说了。饶是如此,宁谦,你亦无他法!”柳渊冷笑着,缓缓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宁府前。
“你不该一时冲动说那句话。柳渊多疑,此刻一定想到其中深意——万一将那些证据之类尽数销毁,就再不可大白真相于天下了。”江缓下了车,来到宁谦车旁,替他掀了车帘说道。
“即使不说,恐怕也寻不出什么蛛丝马迹。如果能震慑住他,也不枉费子诹的心思了……”宁谦苦笑着下车,“尚书台那里多的是事,你何必……”
“喂!你们两个哪个是宁谦?”童稚的女声清脆干净,说出来的话却实在毫不客气。
两人四下望去,却看见墙根处站着个灰头土脸的女孩,大约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凌乱,拿两根灰蒙蒙的带子捆着,基本看不出底色,甚至连穿着也不修边幅——明明是上好的锦缎襦裙,却皱巴巴地胡乱耷拉着,绣着蛱蝶的花鞋提在手里。
她正一边磕着鞋里的土灰,一边极是挑衅地望着宁谦和江缓。
“倒像是西域贡来的白绒球猫儿,只是不知在哪一个旮旯堆里滚过。”江缓言简意赅,但形容得万分贴切,“喏,找你的。”说罢,又让御者们将车驾到了后院去。
“我就是。小姑娘有什么事吗?”宁谦蹲下 身子,微笑着问道。
“你长得没他好看,比起我娘更是丑上百倍,莫不是唬我的吧?”小姑娘并不相信宁谦的话,乜着眼睛,语调也很是不怀好意。
宁谦并不介怀,笑了笑,掏出钥匙开锁进门——因为变故太多,他担心牵累了杨婶,便寻了个理由打发她回远含看看,如今整个宁府只剩他一人了。
“还真是你!”小姑娘大步跨过门槛,“我没想到小舅舅是这样子的。”
“舅舅?”宁谦和江缓面面相觑,“你娘是?”
“我叫宁珍,阿娘单名讳语。”小姑娘抬起头,笑嘻嘻地说道。
“怎么是叫宁珍,不叫柳珍?”江缓不急不慢,反倒问了旁的无关紧要的问题。
“放……”与宁语性子大相径庭的宁珍小姑娘似乎想要破口骂些什么,又忍住了,“阿娘说不好骂人……我为何要和那老家伙姓?他几时来看过我和阿娘,又总不让我和阿娘相见,他算什么!”
这下,连江缓也被她说得怔住,一时不知怎么回她的话才好。
宁珍却回身用力关了大门,然后从身上掏出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信札,塞进宁谦手中:“阿娘让我送来的——唉,我好容易偷偷见阿娘一次,话还没说半刻,就被她遣来送这个……”
宁谦凝神一看,都是些拆过的旧信。他随手启了一封,竟然是写给北地君主的信件,更令人吃惊的是,这是柳渊的笔迹!
“你娘现在可好?”宁谦顾不上什么信了,连声音都禁不住颤抖着,仿佛要把一腔的担忧与思念都抖落而出。
宁珍不以为意地拍拍手上的土灰:“谁要是对阿娘不好,我便狠狠揍他——小舅舅好歹是天地丈夫,说话怎的这样不干脆?我娘要我带话给小舅舅——‘宁家儿女,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徒,因小义而失大道者,不配为宁氏族人。’”
宁谦顿时浑身一震,几乎将那一捆信札跌在地上。
一旁的江缓听到宁珍摹仿着成年女子的语调说着那些话语,忍不住笑道:“不知宁姑娘如何将这等重要的信札弄到手的——唉,果然是宁氏族人,你们一个个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子礼你——”
宁谦猛地抬起头来:“湍之快去你府上,我去宫中,苏将军和陛下,无论找到哪一个都行!要快!”
江缓还来不及应话,宁谦已经冲出了门去,留了被漆门撞落得尘埃四散而下。
“子礼,你再着急也该备车吧……”江缓苦笑着,又忙不迭去后院叫来车驾。
“诶,你为何也同我舅舅那样着素?”宁珍一路小跑着跟上,拦住江缓不解道。
“因为——因为你的小舅舅把我买下了啊,嗯,拿一句话把我买下了。”江缓回答着,玩笑似的话语,却答得一本正经。
十一年前,在满院乌烟瘴气的背景的簇拥下,那个裹在黑緄白裳中的男孩子,绷着泛红的脸,郑重其事地许过一句诺言——“我在这里等你。”
那是我十三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听到的承诺,与琼浆玉液无关,与醉生梦死无关。
你在等我。
所以子礼,我愿意回来。
不计生死,不顾艰难。
宁语正端坐在菱花铜镜前,专注地梳着披散垂落的长发,簇新的白衣将那如云的鬒发衬得更加乌黑。
这一头青丝,自她五岁时不小心铰落之后,就不曾再剪,算而今恰恰蓄了二十五年,如瀑般垂了一地,在阳光的映衬下,反射出微微地黛青色来。
“谁让你穿素的?!盼着我死你好得意?”柳渊一脚踢开了门,大声吼道——吓得守在门外的一干女婢纷纷躲了开去。
宁语连头也不回,只是淡淡说道:“从弟陨逝,本该服素——夫君非要做如此想,我亦无法。”
柳渊冷笑道:“你少与我装模作样,书房地面青砖暗格里的那一盒东西,你究竟放哪里去了?!”
“夫君自己丢了东西,怎么倒好来问我了?”宁语从妆奁里取了一支木簪,绾了一束青丝,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
“你说也罢,不说也罢,不过是烦我动手而已。”柳渊恼羞成怒,心中又虚又急,竟随手抽出佩剑,不管不顾地疾步冲到宁语身旁。
“说!究竟弄到哪里去了?”
宁语瞥一瞥架在颈边的冰凉剑刃,从容地梳好发髻,淡然道:“夫君还是少动怒罢。至于性命,夫君要的话,我不敢不给。”
柳渊此刻算得上是丧心病狂,径直将那剑刃往宁语颈上送去。
“铿”的一声,柳渊只觉得腕上一软,手中的剑直挺挺地坠在了地上,摇曳了两三道银色的波纹。待他回过神时,颈边已然架上了三痕剑锋。
还矮他半头的苏粼抬着脸,一手挡护住宁语,另一手还握着简瑄才下的诏书:“大业侍中柳渊,陛下等着你呢。”
宁谦站在柳府门口,脸上的表情虽是波澜不兴,身边的江缓却瞧见他的掌心正死死的撑住院墙。
江缓生恐宁谦一时支持不住,忙握住他的手道:“不如进去看看,你也好安下心来。”
宁谦很轻很轻地摇一摇头:“苏将军不知哪个是我阿姊,柳渊即使以阿姊相挟,他亦不会举棋不定……可是我知道。”
“万一……”
“阿姊说了‘因小义而失大道者,不配为宁氏族人。’——倘若事有万一,我只有拢了那抷灰烬,带回远含了……”宁谦的脸色已经惨白,“只是我自小丧母,全由长姊抚育,却从未做过什么……”
“江尚书令、宁祭酒,叛臣柳渊已束手就擒。”苏粼往日总是叫着“叔父、宁先生”,大庭广众下一时改口,连自己也觉得别扭,只有用力推了推被捆缚得严严实实的柳渊。
宁谦身子一松,几乎坐在了地上。
江缓不着痕迹地扶住他,喃喃地安慰道:“没事,没事了。”
士卒们提剑握戟,浩浩荡荡地去了大半,留下的正被几位将军和面色灰败的严跃领着,一边守住柳府,一边清点着什么。
宁语拂去身上的尘埃,又躬身捡起适才被柳渊的剑刃划落的耳珰,才施施然出了房门。抬眼便望见小弟宁谦立在院中,初春的阳光落了一身素白的衣袍上。
宁语走至宁谦身旁,笑容温柔和煦:“阿弟近来安好?”
仿佛只是平淡地分别了几日那般。
宁谦慌乱地狠狠点着头,眼里却是辣辣的,又不敢伸手去揉。
宁语笑一笑:“唉,和当年一个样。”
终章
又是一年的上巳节。
大业的上巳节,皇帝和百官,还有那些出了名的文人们都是要在聚在城郊,举办的自然是流觞曲水、投壶射覆之类的活动。前两年的上巳恰逢春雨霏霏,也无人起兴,好容易遇上今岁的晴好天气,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简瑄懒懒地窝在车驾里,伸着脚挑了挑车帘,侍立在车外的宫人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等着小皇帝简瑄吩咐什么。
简瑄百无聊赖地张望了两眼,只看见苏粼被一群“面目可憎”的世家少女们围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吼道:“去水边把苏大将军给朕叫过来!城郊这里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