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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远-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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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瑄先听闻“表弟”一词的时候有些不满,但后来见苏粼握了自己的手,也不好说什么了。
  宁谦披了深青的棉袍,正在院子里扫着薄雪。这几日突然晴明,积雪倒被晒化了好些,凉气一点一点地沁出来,比下雪之日更显寒冷。宁谦挥着竹帚,在院子的残雪上扫出一条又一条的痕迹来。
  “宁先生!”苏粼笑着走到宁谦身边,抢了他的扫帚道,“让我来。”
  “阿粼你是客人,别忙了,湍之在屋里还等着你呢。”宁谦招呼苏粼进去,回头又看见了门口的简瑄,“陛……”
  “宁先生可好?”简瑄回身关了院门,笑道。
  “草民一切安好,只是挂念陛下。”宁谦把苏粼拉到身边悄声道,“阿粼,你怎么把陛下带出来了?湍之才受了伤,外头不知有多少人对陛下虎视眈眈……”语气略有责怪的意思。
  “有我在,先生尽管放心。陛下不会有事。”苏粼按了按腰上的佩剑,很是自信,“倒是先生这里,需要什么人吗?”
  宁谦摇了摇头:“朝廷的兵力本就不足,哪里经得起抽调?北边战事虽缓,到底……”
  “子礼,你在外头与谁说了那样久,也不怕冷。”江缓的声音悠然自屋内飘出,倒显得神采奕奕。
  “湍之,是陛下还有阿粼。”宁谦倚好扫帚,走进屋内。
  苏粼颠儿颠儿地要跟进去,简瑄却拽了他的手,微笑道:“你最好在这里等些时候。”
  “……好。”苏粼虽然不知简瑄是何道理,但简瑄于人事之类的确比他明白许多,因此苏粼便磨蹭了一会,才同简瑄一起进了屋。
  宁谦听得屋门响动,惊得霎时离了榻一丈远。苏粼与简瑄进门时,恰好看见宁谦正手忙脚乱地拾掇着案旁撞了满地的书卷。
  “啊呀,朕听苏将军说江令嗜食祭肉无度,因此腹痛如绞,长痢不止……江令可真是——辛苦了。”简瑄似笑非笑地说道。
  “多谢陛下挂怀。祭祀社稷,微臣自当尽力。”江缓波澜不兴地答道,“不知今日的奏疏,陛下可都阅过?如今虽有人代领尚书令一职,陛下到底应亲自阅过才好。”
  简瑄“哼”一声,内心却开始发虚,只好别过脸去故作不屑。
  宁谦生怕他们又要吵起来,加之江缓伤口未愈,倘若争吵之时被简瑄发觉,更是不妙。巧的是杨婶买了药回来,宁谦便笑着问道:“如今天寒,陛下又老远过来,是否要先喝一点热汤?”
  苏粼发觉江缓似乎有些话想和自己详谈,也劝道:“宁先生说的即是,陛下若是染了风寒,微臣再不敢带陛下出宫了。”
  简瑄狠狠剜了但笑不语的江缓一眼,便随宁谦去了。
  “叔父的伤可好些了?”苏粼颇为担忧地问道,“我那夜没有与叔父同行,如今想来,真是后悔莫及。”
  “冬日伤口好得快,再者子礼的医术也奇,我喝了药,如今不碍事了——这种事情哪里能未卜先知,怎么会怪你?”江缓安慰罢,从枕下翻出一串彩绦,递给苏粼,话锋一转,“阿粼,这串剑穗上的雕饰我并不认得,想你这些年也跑了许多地方,因而给你看看——”
  苏粼小心地接过,一眼就看见了穗子上垂了一挂剔透的珠饰,似玉非玉,冷若冰雪。
  “啊!”苏粼一惊,“这个我认得,那年我去北边的时候,对方主将的剑首就是这个雕的——我听那些俘虏说这个可是不得了的宝石,叫什么……哎呀,那名字又长又怪,我记不分明,总之不是常人所有,更是严禁交易的。叔父从哪里得来?”
  “那夜从对方的剑柄上削下来的。”
  “什么?!”苏粼大骇,“难道是北方有人潜到京都了?这可实在不妙,万一入了城……”
  “何以见得是北方来的?”江缓摇头微笑,“若是北方外敌有何可怕?我只担心是大业朝堂里出了……”
  “叔父,我知道了。”苏粼万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暗地查清的……不过——叔父真的不要回府吗?”
  “这病也只能装上两日而已,宁先生与我是至交,在他这里磨几天的饭钱不算过分吧!”江缓笑道,“过分吗?”
  “……不过分。”
  算上药钱,还有宁先生这几日的照料,当然过分。苏粼无可奈何地想。
  只是果然有人通敌吗?苏粼觉得万般气愤——他是上过沙场的人,了解驰骋疆埸的危险,内心对于通敌之人更是深恶痛绝。
  这一顿饭,简瑄吃得很不愉快。
  杨婶自然不知晓简瑄的身份,见他举手投足之间颇有贵气,又是苏粼的表弟,想必有一番来历。她因此一心要把同乡的什么姑娘说与他,又说什么“将来收做侍妾也好”。
  简瑄身处宁谦檐下,当然不敢大光其火,忍气吞声又实在憋不住,只把食箸戳得“笃笃”乱响,苏粼不作声地把菜碟挪到简瑄的箸下,简瑄只好搅一搅汤水,一口也不吃了。
  江缓端着碗,非要给宁谦讲什么“王氏食鸡子,箸刺不得,掷地碾之”的轶事。
  宁谦拽了他几次,江缓只是皱眉悄声道:“哎呀,疼。”
  宁谦果不其然地收了手,江缓又似笑非笑地继续“复于地取纳口中,啮破即吐之”。
  简瑄气得发抖,撇下碗拉着苏粼告辞了。
  “你做什么?陛下心绪不宁,你还拿他玩笑。”宁谦摇摇头,“他终究是陛下。”
  “醪糟鱼滋味果然鲜美,这几日真是多谢杨婶了。”江缓笑道。
  杨婶乐得又帮他去盛碗饭,江缓便转头对宁谦笑着:“也多谢子礼了。唉,只是我明日便要拖着病体上朝,此时却得你这样的话儿——既知我心忧,怎么还……”
  宁谦红了红脸,叱道:“是是,你心忧体病的——药在炉上熬着,一刻之后全喝下去,一滴也不许剩下。还有醪糟多少带着酒气,这鱼不能吃了。”说罢,端了那半缸子的鱼往那后院庖厨去了。
  “诶——”江缓望着眼前的残羹剩菜,一脸苦笑。
  过了几旬,已然是除夕了。
  宁谦最不喜欢的就是除夕夜。
  其实说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原因,只是见到万家灯火的热闹,再回到自家院中,难免觉得孤寂得可怜罢了。
  杨婶虽然守寡多年,但到底有姊妹兄弟,因此宁谦也不留她,又是送了许多京都的特产让她带回。反倒是杨婶有些不舍,絮絮叨叨让宁谦回远含过年。
  宁谦一边忙不迭地帮着杨婶收拾,一边“好好”地答应,又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杨婶的目光。
  自从拒绝帮助宁询之后,他哪里还有地方可去?远含那里,根本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立锥之地了罢。
  宁谦望着窗外,兀自干笑了一声。
  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下了,扑簌簌落得欢快,原本还干净的院子片刻竟罩了一层雪白。
  宁谦扎好了一只纱布药囊,红艳艳的丝绦十分好看。阿黄在宁谦脚边蹭了几圈,痴愣愣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药囊看,仿佛那是风干的肉脯一般。
  “刚才不是吃过了吗?”宁谦低头拍了拍阿黄的脑袋,“这是浸屠苏酒的药囊,不是肉干。”说罢,将那纱袋子泡进酒坛中去了。
  阿黄“呼噜”几声,扎进宁谦怀里,又吐着舌头盯着酒坛。
  “好了好了,明日就可以喝了——你比我小了不知多少,第一口自然是你的。”宁谦把酒坛搁到了高高的架子上,越发觉得自己孤寂到了可笑的地步,竟然与自家的狗比起什么年纪来。
  宁谦招呼了阿黄,从后院的厨房中走出。
  雪花一朵一朵落在了宁谦的肩头——离书房还有一段不长的路,身后留了浅浅的脚印,两行足迹亲密地贴着,旁边还粘着两纵的梅花印子,在白色的雪地上无声绽放。
  宁谦抬头,院墙外的灯火好奇地氲了些许的暖黄探进墙内。宁谦蹲下 身子,阿黄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脸颊。
  “真好。”宁谦闭了闭眼,“明日便是新年了。”声音极落寞地在雪地上荡了荡,又被落下的雪悄然掩埋。
  “笃、笃、笃。”
  有人在院子外头敲门。
  宁谦的手分明地抖了抖。然后费力地站起身,走过去开门,步子有些扭扭歪歪的。
  门闩似乎被雪冻得艰涩,宁谦的手指也僵,磨蹭了半晌好容易才开了门。
  檐上的积雪颤了两颤,又落了下来。
  门外,江缓撑着绀青油布的竹伞,手里的灯笼“吱吱呀呀”地擦着灯杆,一晃又一晃,晃得江缓脸上的笑容也更加温暖。
  宁谦不语,只怔怔地盯着江缓看。
  江缓叹一口气:“唉,我此刻还真是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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