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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年修的?”瞎子想了想道:“八几年吧,至于哪一年,我就记不真了,这地方以前往前面去都是空地,再往那边么有个城隍庙。破四旧的时候,让红卫兵把庙砸了。”
“以前文革的时候,批斗人在这里吗?”
瞎子像一下子吸足了大鸦般的来了精神:“你问的那种大批斗,就常常在这里搞,一溜跪一长排人,红卫兵就挨个抽他们,有不老实的,还要单独审,乱着呢。以前有个戏子,就是给关在黑屋子活活打死了,然后就说他是自杀的,也没有人过问。”
“那个戏子姓什么?”戚少商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顾惜朝的手也冰凉起来。
瞎子谈兴正浓哪里会回答这些事,自顾自的说道:“抄家的时候最好玩,一个屋子可以去几拔人,走了一拔又一拔。然后集中烧了。我们家以前就是这里,不过那时候是平房。八几年旧城改造的时候,我们家房子被拆了,才换了这么一间房子,他妈的,什么破政府,专门欺负老实人,有些人比我们家房子还小,换了两间三室两厅,我就换了这么点房子。读书的年龄赶上文革没书读、毕业的年龄摊上上山下乡去务农,还没等退休呢,就遇到破产下岗。日,什么好事全让你们破上了。”
戚少商没理会他的粗鲁,问道:“您也下过乡吗,你在哪里插的队。”
瞎子顿时警惕起来,眼睛张开,浑浊的死鱼肚皮白让顾惜朝一阵恶心,忙转了头不去看他,瞎子半响才道,“下乡嘛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下过的乡的多得去了。在哪里不是一样的。反正就是吃苦受罪。”
“你刚才说被打死的那个戏子,他姓什么?您知不知道?”
“陈芝麻烂谷子,谁还记得。也就是那个传闻,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哪年下乡的,又是哪年回的城?”
“不记得哪年下乡了,回城嘛,大家都回来了,我也就回来了。”瞎子对这件事似乎很忌讳,不愿意深谈了,摸出一盒大中华的烟,点上了。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屋子有些潮湿,再加上瞎子一抽烟,空气就更浑浊了。
顾惜朝有些受不住,闷闷地咳嗽了两声。戚少商又跟那个瞎子聊了几句,瞎子来来去去的就是追忆当年做造反派的峥嵘岁月,下乡的事,却绝口不提。
17
一段历史早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记忆,却时断时续的出现在八十年代才出生的戚少商的记忆与梦境里,原以为瞎子按摩师可以给他们一点明示。然而,似乎迷雾越来越重了,他们想放弃的时候,总有一点点蛛丝马迹或明或暗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待要来抽茧剥丝,却又惊觉团团的迷雾包裹着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浮的着血腥味,是前世的怨怼,还是今生的宿命?
那个戏子,被折磨致死,却扣上自绝于人民的帽子的戏子,是顾惜朝的心底又一道痕迹,不必猜测,也不必去印证那个人到底是谁,甚至不能再去碰触。他睁大着眼睛躺在床上,任思绪万千,也不忍再去捕捉,他知道戚少商知道的比他要多,同样的,知道的越多,疼的也就越多。
他深夜未眠,戚少商又何尝睡得着了。客厅里还有灯,门外有悉悉碎碎的声音,不记得是从哪天夜里开始的,顾惜朝醒过来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戚少商有动静,他从来都不睡的吗?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顾惜朝忙闭上了眼睛,平稳的呼吸着。装出一副睡得很熟的样子。
他知道进来的是戚少商,他感觉到他走到了他的床边,心开始狂跳起来,他——要做什么?那一夜只是个意外,他还想把这个偶然变成定数吗?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似乎把什么东西绑在了他的手腕上,再然后,合着一声低低的叹息,那只手轻轻的抚上了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地沿着他鼻梁眉毛滑动,像在摩挲天底下至尊至爱的珍宝。
心跳得越来越快,又生怕惊了戚少商,顾惜朝一动也不也动,记忆里,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有过这么珍惜的时刻了,怕还是在襁褓之间吧。
隔了好一阵子,戚少商才走出去。
顾惜朝睁开眼,就着窗外的灯光,才发觉他系在自己手腕上是一块银坠。他跟他说过,他梦见过他送他一只玉指环。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做过这样的梦,玉指环对他而言,遥远得像是一部肥皂剧里的道具,他只知道戚少商收下的是雷卷的这枚银坠。
待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整个屋子里再也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动静了。顾惜朝才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戚少商的房间。
戚少商似乎睡着了。
顾惜朝把银坠塞在他的枕头边,顺手掖了掖他掉下的被子。刚要转身,突然一只大手紧紧地抓住顾惜朝的手腕。这只手比刚才的温度要高得多,滚烫并且微微有些颤抖。
顾惜朝也不挣开,只是默默的站在他床边,任千百种滋味一齐向他袭来。他可以跟自己说,那一夜,他们都喝醉了,算不得数的。他却他无法否认他对戚少商温暖的胸膛的渴望和留恋,他也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在他的耳边一次又一次地低语,惜朝,我爱你。惜朝,我是真的好爱你的。
而现在他感受到的是那只手攥得更越来越紧,攥得他的手腕都有些疼了,不得已往回抽了抽。
“惜朝,不要走,不要走。”戚少商跪坐在床上,伸手抱住顾惜朝,道:“你身上都冰了。不要走。”由不得顾惜朝反抗,他已经被推到在床上,温暖的被子,带着戚少商的气息,铺头盖脸的压了下来。
而那个人并没有进一点的动作,只是搂紧了他:“你身上都冰了。怎么这么傻,就算要还我,也可以等到明天的。着了凉,怎么办。”
“不是我的,我带着不习惯。”顾惜朝僵直着身体,淡淡地道。
“卷……那个,听说是传了几百年了,可以避邪的。” 这会儿已经过了子时,雷卷的话在戚少商的耳边再度响起,初五就要过去了,百神归位,魑魅魍魉再度猖獗起来。那个女鬼肯定会对顾惜朝眷念不舍的。当日在殡仪馆里的异状,说不定,就是他对顾惜朝的亲密举动惹着了那个女鬼。
顾惜朝冷哼着道:“我不稀罕!”
“我知道,我刚才过去系在你手腕上的时候,我就想着,明天早上起来,你要是看到了,会不会生气?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把这个绑在你手腕上。你不怕那些东西跟着你,可是我怕。”
是的,只是忍不住,忍不住为你担心,忍不住对你的牵绊,忍不住就想把自己认为是最好的东西全要留着给你,忍不住就想呵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委屈。
顾惜朝叹道:“如果没有前世,你会不会……会不会……这般待我?”戚少商对他的手,总让他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或者在戚少商心里,怜惜着的是那一个顾惜朝吧。
顾惜朝的七窍玲珑心,任是戚少商再聪明几倍,也没法跟着转得过来,他挠了挠头,道:“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就算没有前世,今生我遇到你了,当然也会对你好,也会爱上你的。”隔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有了关于前世的那些记忆以后,我会的,当然会的。”
顾惜朝不再说话,唇角慢慢的弯出一个愉悦的弧度,而戚少商看不见,兀自问道:“好好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前世的事,你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没什么的。”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要回房睡觉去了。”刚一起身,就被那只强有力的胳膊搂住了,戚少商道:“别走,在这里睡也是一样的。”感觉到顾惜朝身体一僵,他又连忙表白:“你放心。我不是禽兽的,你要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
顾惜朝脸上一热,当下也不再挣扎,窝在他的胳膊肘里,低声道:“这都是下半夜了吧,你怎么还不睡觉呢?”
戚少商叹道:“我不敢睡着。我一睡着,就会梦见你在受苦。我救不了你,也替不了你一丝一毫。”
顾惜朝沉默了,那个荒唐的岁月里,如果真如别人笑他的那样,前世是一个唱戏的,那么,他自然不会有好的结局。《霸王别姬》里已经把戏子在那种年代的遭遇演绎得清清楚楚了。只是他的归宿比段小楼程蝶衣他们还要惨,他没有捱过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永远葬身在那条缓缓流淌的宁河。这一切,他都不记得了,所以他感觉不到痛,被折磨的那一个,却是戚少商。被子底下,顾惜朝摸索着寻到戚少商的手,握住了,说道:“恶梦总会结束的。再说,那也只是梦。”
也许是顾惜朝的气息,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静,疲惫不堪的戚少商,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了。
等他被一阵电话铃声吵响的时候,顾惜朝已经不在身边了,半开的窗帘,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