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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强。
狄飞惊深深地看了雷纯一眼。
他看见了她脸上不同往日的神采。
其实他们都有些小小的激动,小小的不安,小小的锐意,小小的隐忧。
就和当年挟苏梦枕破金风细雨楼前一样。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他们都是江湖人,知道江湖的这些定理。
可他们已决定不再等下去。
毕竟这一天,他们都等了太久了。
金钱帮是,六分半堂是,或许金风细雨楼,也是。
他们都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雷纯最后望了那座遥遥的楼子若隐若现的半边檐角一眼:“今年的冬天,会很冷罢。”
霜降已去,小雪未至。
无风、无雨。
金钱帮很静。
静得离奇,静得诡异。
狄飞惊脚步一踏入金钱帮总堂的大门,心就没有由来地沉了一沉。
没有防卫,没有杀气。
他觉得他自己这一脚,像是踏入了一个迷局。
一切似乎都照那个人事先知会安排的一样。
一切又都似乎有什么不寻常。
他听到手下的人在小声地互相安慰互相激励:
“这金钱帮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看来咱们堂主的安排果真是天衣无缝。”
“弟兄们,连根铲了这座山头,咱们今晚回去痛饮去。”
……
可是,不对。
狄飞惊几乎和雷纯一道收住了脚步。
两人的目光在瞬间交换了一个询问的信息:
——似有变,当撤否?
正在短暂思量的当口,一阵箭弩破风之声激射而来,身旁众人惊呼着堪堪化去箭势后,狄飞惊和雷纯几乎同时看到了一个人。
应该说,是一个站在金钱帮突然出现的一干人群中格外鹤立鸡群,玉树临风的人。
他歪着头,斜睨着漂亮的眼睛,手指一点一点地,轻按着腰间的挎刀。
朱颜未改,旧梦承欢。
颜承欢。
狄飞惊轻轻地吁了口气。
——走不了了。
——看到这个人,当然也用不着走了。
颜承欢弯腰轻笑,一如素日的斯文、秀气,彬彬有礼、风采翩翩。
不过,即使有说他卑鄙无耻,阴险下流,相信他也同样不会在乎。
不相干的人,说怎样的话,都与他无关。
他够狠,也够绝,不会为不相干的话动容,不会为与己无关的人伤心,不会为将逝或逝的人流泪。
他不需要别人了解他,也不需要什么信仰——
他只需要相信他的刀。
化碧刀。
“来踩金钱帮的场子,就要先问问我的刀。”
颜承欢说完这句话,就敛尽了笑容。
然后,拔刀。
他拔刀的时候,微微地皱了一下清秀的眉。
——明日立冬日,才是金钱帮总攻六分半堂的定日,可雷纯与狄飞惊为何竟先收到了消息,提前来偷袭。
——今日金钱帮中的弟兄大多被派出去做另一件重要的事情,留守的人数不多,防备不足,六分半堂来势汹汹,人多势众,势在必得,实在棘手。
这一皱眉的细小动静,已然落入狄飞惊清澈的眸子里。
颜承欢并没有把握。
连三分都没有。
可他是颜承欢,金钱帮的颜五公子,颜承欢。
化碧刀光华一凛,杀气已四溢,刀身瞬间幻变了无数种深浅,长声清吟冲天。
进攻永远是最好的防守。
颜承欢吸了口气,冷冷道:“擅闯本帮者,死!”
洛远山急急地登楼。
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的步伐要比往常快了许多。
像是没有注意到自以为的胸有成竹里却少了份肯定。
他胸口有些闷,头有些疼。
他一向是让人信任的,可他今天却好象突然不太相信自己。
等看到沐天名气定神闲倚在窗边的身影,洛远山方强自让自己定了定心神:“公子,如你所料,他们已经杀到了。”
沐天名闭目长舒了一口气,幽幽道:“明日的总攻,他们果然还是预先知道了。”
“公子——”洛远山目光沉痛。
沐天名略一摆手,冷冷道:“老五现在何处?”
“带着他的手下,在总堂前与六分半堂的一干高手们对峙厮杀。”
“看来还没到他认为的最后时机——”沐天名略一沉吟,寒声道:“只把他留下,其他那些跟着他的人,都可以让他们走。”
“是。”
沐天名转过脸,白发无风自动。
——像是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其实背叛者若有足够的理由,本是值得原谅和同情——老五的理由是什么,值得么。”
沐天名背过身体,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继续等。
等一个即将反转过来的局。
【戚顾】千山暮雪…(四十四)…'多发一篇鉴于主角未出场过程须铺垫~设威望鉴于支持王道鼓励回帖~爬走~'
44、
颜承欢的脸色很白。
雪白、煞白、惨白。
他周身的衣袍已几乎不再能看得出原本的颜色,对手的血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红得直如化不开的烟霞烈火,带着说不尽的惨烈。
金钱帮留守的弟子本就人数不多,雷纯与狄飞惊又是有备而来——
这一番打斗下来,颜承欢手下已折损大半,他也已看出,六分半堂的一众高手均非等闲之辈,其中有几个黑衣蒙面的男子更是当世绝顶的高手,武功路数都甚是陌生,想来是那蔡京身边派来相助之人。
独力难支,孤身奋战。
纵是化碧刀狠绝天下,又如何抵挡得了如此之多的强敌共同轮番相斗?
他的步法仍然沉稳矫健,刀法仍然刁钻狠猛,可他的目光,却渐渐流出了愈来愈深的狂乱。
刀出鞘而浴血,箭离弦而忘归。
刀光映射着血光,戾气挟裹着杀气。
化碧刀浴血更艳,艳而更绝。
颜承欢碧色的刀锋,芒利如风,刀刀直取身围几个黑衣人的周身要害。
对拆了多招,双方都各占不了什么便宜。
那几个黑衣人急攻不果,交换了一个颜色,同时变换了招式,掌风一齐逆转,聚气而发,同取颜承欢胸前要害而来。
颜承欢见其来势气劲凶猛,也知不可停留硬接,转身向后飞退,躲过一击。
而此时由后攻至的两人,来势疾速,欲退无路,惟有与之相抗。
当下颜承欢只有分心二顾,低吼一声——右手挥刀化解前面的攻击,左掌堪堪递出与身后的两人齐掌一对——登时感到前后来者掌劲力道深厚,齐集之下更难消抗,化碧刀虽不至脱手而落,他的人也即被震出几步远,踉跄定住身形,掌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不远处垂首观战的狄飞惊也不由心惊动容了。
雷纯美丽的脸上现出一种惊讶、敬服、担忧、叹息混杂在一起的复杂神情,幽幽自语道:“素闻金钱帮颜五公子之名,今日一见,果非凡俗。”
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可狄飞惊已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
这个人,留,不,得。
颜承欢唇角轻颤,鲜血渗透衣襟,却无暇理会,静待着下一轮的攻击。
久战愈忧,他心知若再恶斗下去,纵然对方一时奈何不了自己,但六分半堂人多势众,轮波追击,自己纵有通天本领,体力终会有消耗尽竭的时候——
何况——
何况狄飞惊还没有出手。
而沐天名及洛远山等人又不知作何打算,去向何处,至今不曾现身。
颜承欢很烦闷,很恼火,眉心急跳,目如刀锋。
但他不怕,不软,不消半分狂傲。
化碧刀仍在他的手中。
他还没有死,就还没有败。
想至此处,他不由仰天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举刀直指狄飞惊:“什么时候轮到你?!”
香已燃尽。
满室万物皆化的静谧。
沐天名似已入定般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了一下,张开了双目。
“公子——”洛远山一怔抬首:“该是时候了。”
血湿重衫。
劲力已竭。
颜承欢在六分半堂一众高手的围攻之下,内力已削,刀式渐钝,已无法再逼住对手,开始左支右绌,勉强招架。十招之中最多还得两三招,却仍是狠辣无限,狂性不减。
血战之中忽见雷纯的目光动了一下,熟悉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大哥、洛二哥——”颜承欢目光一亮,掩不住的欢喜。
他放下了心。'
他的痛快、惊喜、欣慰、安心清清楚楚地亮在眼睛里,亮在众人的心里。
但只亮了一下,就黯淡了下去。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不在帮中么?为何此刻又能突然出现?还是如此淡定地走出来?带着这样一副了然一切的神情?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颜承欢征了一征,徐徐地垂下了头,放下了刀。
——这是一个局。
一个错综复杂,迷离难断的局。
局中的局。
每个人都胸有成竹,胜算在握,以为可以操纵这个局。
六分半堂是一早得知了明日的突袭计划,主动将对决提前到了今日;
沐天名和洛远山也通晓了他们提前来袭的打算,一早在此布局等候——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事先的安排,刻意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