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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自然便是戚少商。
山洞里燃起的火焰“噼剥”地滋响着,架在木棍上的烤兔的油脂滴滴答答地坠落在地。戚少商看了那烤兔子一眼,用一种跟相熟已久的老朋友喝茶聊天的口气问道:“好吃吗?”
顾惜朝从架子上拿起烤熟的兔子,轻轻吹了一口气,调笑似的道:“你尝一尝,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居然真的把那木棍一转弯,送到了戚少商眼前。
赤红的火光烧得很烈,星星点点飞溅而出的火星洒满了视野,像是随风吹散的劫灰。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下,顾惜朝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他。
戚少商只感一阵突如其来的莫名恍惚。他仔细地看了一眼顾惜朝:那人青衣黄裳,发髻轻挽。虽在逃亡,但却仍旧清净整洁、从容不迫。顾惜朝身上似乎有一种气质,这种气质令他哪怕处在最危险最落魄的境地,看上去却也依然潇洒淡定、玉树临风。
接着戚少商的眼光又停在那烤兔子上。他居然也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利落地一把接了过来,竟也真地在那上面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他说。
顾惜朝耸耸肩:“没办法,盐用完了。”
戚少商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你这些天就吃这个?”
顾惜朝抢回自己的晚餐,斯斯文文优优雅雅地把它吃个干净,才拍拍手,说:“除了兔子,我还可以吃飞鸟、田鼠、虫子……”
见戚少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顾惜朝一边感叹某人连被追杀时都三餐不缺的好运,一边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露出雪白雪白的牙齿:“你不用这样看我。要知道,当一个人饿得一塌糊涂的时候,就是啃树皮吃草根,也是好的。”
说这句话时,顾惜朝是认真的。
所以戚少商听得一怔。
他听出顾惜朝话里的味道——这个男人为了果腹可能真的去吃过树皮草根——最少戚少商猜不出顾惜朝在这种对话里设套子的目的。
想要他心软吗?
——可顾惜朝明明知道,什么样的方法,最可以让他心软!
那他又在想些什么?
——还是说,这只是自己多心了?
戚少商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你跟我回六扇门。”
顾惜朝左边的眉毛微扬了扬,以示询问。
戚少商又一阵恍惚,但他转瞬便回过神来,道:“是傅宗书的案子……有一些细节需要你回去查证。诸葛神侯知道你离开惜晴小局后,让我把你带回去。”
撇开个人恩怨不谈,戚少商私底下多少有些佩服顾惜朝能够在铁手的眼皮底下逃走,而且竟然还逃得那么久又那么远。
——果然是,有经验的吧。
可一想到这经验多半是在自己身上练出来的,戚少商又觉得郁闷了。
“相爷的案子?跟你回六扇门……好——我答应你。”顾惜朝凝神思索片刻,突然一口答应下来。
这下换戚少商有点不适应了:“就这么简单?”
顾惜朝抬了抬下巴,他的脸上又露出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只想好好抽他一顿却又万分舍不得的笑容:“现在一共有一、二、三、四……至少七个大小门派待在外面守株待兔取我的性命。我跟你回六扇门,而你——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捕头要做的——就是从那一群正义之士的手上,保护住我的安全。”
戚少商忽然迟钝地发觉,自从重遇到顾惜朝起,他又要开始倒霉了。
'戚顾'追·杀(2)最近MS误食兴奋剂,要不就是在抽风……
落花人立,微雨燕飞,曙色千山,春风百草。
一辆马车停在荒草过膝的山洞前。马车旁边,四个气宇轩昂却做奴仆打扮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垂首站立。
顾惜朝面上带笑,负手身后,风姿绰约,似是浑不把空气中隐约有刀剑相交金戈击鸣的气氛放在眼里。
那马车两窗悬挂的湘妃竹帘向上一撩,探出一张如花如霞俏丽清艳的玉色容颜,虽及不上息红泪明艳逼人的绝色,却自有一股妖娆柔媚的气韵,悄悄缠绕,眉目生香。
顾惜朝向前一步,如同一个礼数周到的主人面对恭候多时的客人一样欠了欠身:“路小姐。”
那少女也客客气气地点首还礼:“顾公子。”
这小姐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些美好而又虚幻的东西,比如流水中的明月、破镜中的落花。
顾惜朝略一低头,他甩了甩自己的粗布长袖,顾影自叹道:“长江路家势力遍布南北一十三省,人多力大,号令东西。路小姐又是仙子出世、千金之躯,如此大礼,惜朝区区布衣书生、一名不文,着实愧不敢当。”
路小姐隔着车子又福了一礼,娇娇弱弱地回道:“顾公子谦虚了。血洗寨门、平灭霹雳、扬威毁诺、神威不再……论到威名赫赫,顾公子在江湖上的名声,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了那九现神龙戚少商戚大侠,可谓一时无二啊。”
顾惜朝唇畔抿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怕是恶名吧。”他眉一挑,又道:“你我近无新怨,远无旧仇,小姐此际屈驾到访,想必是为了那傅氏秘宝了。”
那陆小姐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正是。江湖传闻,那傅宗书为相期间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收集了不少珍奇古怪之物,秘密藏于他处。顾公子乃是他的乘龙快婿,这傅宗书一死,宝藏自然也就落到公子手中。我路家虽蒙大家爱戴,被推为天下首富,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路世一门三代单传,舍弟不幸,宿病缠身,凝香文不能持家、武不能服众,实在愧为长姐。近日偶然听闻密宝中有物可活死人、肉白骨,不才小女想借来一用,他日必有重谢,只盼顾公子通融一番才是。”
顾惜朝脸上笑颜不改,只是神情多了几分凝重,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似有千言万语诉说不尽,终是无奈地回绝道:“路小姐多礼了。令公子适逢疾病,自幼多舛,惜朝亦深感怜惜。只不过那宝藏一事,纯属谣传,在下不啻奉上,请路小姐见谅。”
那路凝香又叹了一口气,憾然道:“顾公子高风亮节神仙中人,自是不把这等凡尘俗物放在心上,但溶玉一根独苗,为了我路家仅存的香火,凝香出此下策,不得不打扰公子清静,还望顾公子海涵。”
顾惜朝照旧是那么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地微笑,完全看不出受到一丝一毫路凝香唇来舌往之间流转的使人心惊肉跳的威胁的影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公子小姐互相看对了眼,正在相亲呢。
“惜朝不敢。却不知路小姐有何见教?”
路凝香柳眉微折,似是极为伤脑筋地道:“凝香为主,本应留待路门亲自恭迎顾公子大驾,奈何奴家一介弱质女流,人微言鄙,因而特意请来家中长辈,与公子彼此切磋一下,以示尊敬。若有失礼之处,在所难免,然公子性情高洁,自是不会恼了凝香的。”
这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文绉绉地斯文了半天,玲珑里面套着机锋,客套话讲了一堆,直到这会儿才总算说到了主题——其实也就是一言不合,要以武力“请”携了宝藏之秘的顾惜朝到路家“做客”罢了。
翩翩公子,纤纤少女,天意莫测,人心如麻。
顾惜朝心底叹气叹气再叹气。
他表面上虽是一派轻松惬意、老神在在、有持无恐,听到路凝香这话也不觉心里沉了一沉,忧思郁结,愁上眉梢。
顾惜朝观这四人吐纳平稳、内息深厚,跻身高手之列绰绰有余,而能让路凝香派到这里对付自己,就算不是个个都是万众无一的好手,但胜过自己却也是足够了。况且他的性子素来喜文厌武,无意于武林,所谓武学一脉,亦不过是学来防身健体之用,路凝香一上来便打出四个好手,倒也是把他看得高了。
顾惜朝后退几步,眼角在四人身上交替流动,却越看越心凉。单若只有一人,他还有把握逃掉,可这四人架势一摆相辅相成宛如一体,哪里有让他逃走的空隙可寻?
——他已人在局中。
看来这长江路府他顾惜朝必然是要走上一趟。然而江湖规矩:输阵不输人,输人不输面。主动前去和被人请去,这其中的差别滋味,可是绝绝对对不同的。
但顾惜朝又是个极高傲的人,或者应说是他身上还留有一种浸透到骨子里的书生意气,让他这个时候拉下脸来轻言认输,却也必定是万万不可能的。
——这是一个僵局。
想到此处顾惜朝又忍不住埋怨起戚少商来,那人晚不走早不走,昨日一夜里赖在自己身边顶风放哨寸步不离,偏偏出了事时又不见踪影,当真令人窝火。
——我既然撑得过那天罗地网的三千劫难,就不信逃不掉这荒山野岭的小小一局!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了满山遍野的蓬蒿飞风絮,洋洋洒洒地飘入晴天,滚了几滚,又慢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