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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的眼里有一丝嘲弄——他在打量我。
我坐了下来。
我不能让他看不起我,所以我坐了下来,用最高贵的姿态坐在他面前,无畏的直视他的一双黑眸。
我要用我的一切告诉他——我是不一样的。至少,我还有仅存的一点点卑微的自尊。
他终于露出欣赏的神色。
推开他放在我面前的啤酒,我掏出一只小小的银制扁酒瓶扭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推到他面前。
酒一入口,他唔的一声眯起了眼睛。
“真是好酒!”
“当然。”我微笑。
我自然不会告诉他,那酒是我为最痛苦的时刻准备的,是我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唯一的安慰。
他毫不客气的几口喝光瓶里的酒,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
“你这个人,还有点意思……交个朋友?”他咧齿一笑,伸出了一只大手。
那么污浊的地方,他的笑容依然干净健康,一口牙齿整齐洁白。
危险,不可以!
我浑身发冷,但是仍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的手温热,我的却冰凉。
“我叫香华。”
“你姓香,”他有点惊讶,“你也是中国人?”
“我父亲是。”我轻轻说。
“呵!”他很高兴,脸上似发出光芒来。
“我,中国人,孙建辉。”
接过他的名片,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自由记者,孙建辉。
孙?SUN!
啊,我绝望的苦笑,终于明白了自己恐惧的来源。
原来你是太阳,与我最最无缘的太阳!
(四)
那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汗湿重衣,手中却还紧紧捏着他的名片!
夜莺的忠告我一刻不敢忘记,可是事到临头我竟这样把持不住自己。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彻日难眠,脑海中尽是他阳光般的笑容。
孙建辉,来自中国的大男孩,远赴重洋,立志要在这个城市里闯出一番事业来。
“我发誓要揭露那些权贵们灵肉交易的黑幕!”他喝了不少酒,激动得双眼泛红。“金钱的外衣遮不住他们丑恶的面目,我迟早要将他们揭发出来。”
血气方刚的热血男儿哦,我无言。
在他的世界里,黑是黑,白是白,界限分明,公平与正义永存。殊不知在我的世界里,这些早已浑浊成一滩污水。
他问我为什么在那里,我说是朋友带我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人似乎很怕你。”他有点怀疑。
我不动声色。“他们不过是看我朋友的面子罢了。
我欺骗了他。
不然还能怎样?告诉他我其实是他深恶痛绝的灵肉交易中的货品;告诉他我其实是权贵们的玩物?
我做不到,所以只有欺骗他。
不能再和他见面了,我们真的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的。他在物质上匮乏,但是精神上是光明的,而我在物质上富裕,却生活在社会最黑暗的浓雾里。
孙,你是太阳,但是我偏偏是见不得阳光的幽魂!
“香先生,该起身了。”秀准时过来叫我。
夜幕降临,黑暗中的魑魅召唤着我象平时一样融入其中。
可是今天,我不想。我为这份受到孙唾弃的职业感到羞耻和自卑。
“去,说我今天不舒服。”
“可是华特先生……”
“出去!”我忽然忍无可忍,抄起床头的水晶花瓶向她扔去,险些打中她的额角。
秀吃了一惊,默默退下了。
我钻进雪白的丝被里,尽量的蜷成一团,渴望能回到幼时,回到母亲腹中去,漂浮在温暖的羊水里,安全无忧,回复最初的洁净之躯。
可是不能够。肮脏了,回不去。
我想哭,又想笑。
但愿就此一睡不醒……
“香!”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有无限威严。
我浑身一颤——是如姨!
“起来!”她的声音不容反驳。
我轻轻自被中坐起。她是我的老板,反抗他的代价我负担不起。
一向不动声色的如姨现在却克制不住怒意。
“你居然敢推掉华特先生的约会?我不允许你这样!现在我让水晶替你应酬一下,你即刻起身,随我去向华特先生道歉。”
我一言不发,立即起床梳洗更衣。
其实我一向任性,推掉客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姨从不过问,有时男人首要吊吊他们胃口的。但这次,她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华特先生温和而且有度量,我说不舒服,他决不会勉强我。道歉,想必是如姨单方面的主意吧。
我可不是初出道的雏儿,难道还学不会看眼角?那个不露锋芒的华特先生,怕是位少有的大人物,原来我从前竟走了眼。
这就是我的工作,孙你见到了会怎么想?
我苦笑着,兴味阑珊的跟在如姨身后。
水晶也是极乐的红牌——仅次于我。所以如姨才会叫他替我。他想必已经得到指示:要尽力讨好华特先生。所以当我到时,他几乎全身都挂在华特身上。
其实,华特最讨厌这一套。
我暗暗好笑。
还没等如姨开口,华特就已经撇下水晶,走过来搂住我的肩。
“不是说不舒服吗?快坐下。”
我在华特身边坐下,淡淡扫一眼脸上变色的水晶和惊讶的如姨。
如姨火眼金睛,立刻知道根本不需要什么道歉。她没有多说,领着水晶走了。
我疲惫的靠在丝绒沙发上。
这里是大堂一角,由半人高的绿色植物隔开的一方小天地。
华特捧起我的手,送到唇边亲吻。
“不舒服就别勉强了,你很累的样子。”
“不能不勉强,如姨把我骂了一顿。”
他立刻知道我已对他的身份有所了解。“别理她,”他笑,“把我当你的第一千零一个追求者好了,尽量践踏我吧。”
我心情再不好都不禁笑出来。
“华特先生……”
“叫我威尔森。”
“威尔森,今天有什么节目?”
他温柔的凝视我半晌。“请让我参观你的房间。”
我如释重负。今天实在没有心情陪他吃饭跳舞,我心中暗暗感激他的体贴。
回到房间,我松一口气,立刻将鞋子踢得天一只地一只。
华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在床上东倒西歪。
“随便坐。”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来。
我有气无力的倒在床上。不要紧,华特不在乎。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来轻轻拨开我的头发。我将头挪一挪,枕在他腿上。他像是很高兴,改为抚摩我的脸颊。
我眼前又掠过孙的笑容,心中刺痛。
夜莺,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忘了他,必须忘了他。
我用手撑起上身,主动吻上华特的嘴唇。
华特回吻我,舔过我的嘴唇、舌尖。他的大手按在我的腰上,顺着腰线滑下,伸进衣内,抚摸光洁如玉的皮肤。
我不满意,大力啃咬他的下唇。
他皱眉闪开。
我埋首于唇齿间低声呢喃:“威尔森,不要……不要对我太温柔。”
越粗暴越好,让我痛得哭叫出来,夺去我所有的神智,让我借助这具淫贱的肉体——不再想他。
华特明白我的意思。
他转身,将我重重压在身下,野蛮的扯下我下身的衣物,贯革直入。
一连串的动作,让我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下身单纯干涩的撕裂,剧烈的疼痛自下而上冲进脑中,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紧接而来的痛苦、干涸、跃动。
我觉得自己象是一条脱离了水,在干刺的沙滩上挣扎弹动的鱼。
孙,这里是你的阳光照不到的腐臭的黑暗。
这才是我的归宿!
(五)
今天我起得很早,还来得及看最后一抹残阳落下。
暗红的太阳苦苦挣扎,鲜血染红半个天空。
我站在窗前,撩起一线窗帘,凝视那血一样的太阳。无意识的将嘴唇隔着玻璃窗轻轻吻上即将消失的光。
“再见——SUN!”
太阳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又是夜的开始。
“香先生……您已经起来了。”秀走进来。
我没有回头。“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
我这才放下窗帘,隔断最后一抹残光。
又坐在妆镜前,机械的描画。夜复一夜,夜复一夜。
今天是个比较特殊的日子,无数富商大贾、达官贵人花费巨资前来做我的奴仆。
今夜是个盛宴——销魂的盛宴。
秀捧来雪白的丝袍。
露肩、镂空、层纱、滚云边。
精致华美的刺绣,金丝银绣巧夺天工,衣裳在我身上灼灼生光,似天上来。
愈是华美,愈见寂寥。
我对镜审视自己片刻,缓缓驱散眸中的黯然,浮现一丝浅笑,高贵而略带鄙夷的俯视一切,全身似有媚光摄人魂魄,却让观者自惭形秽,可望而不可及。
看,这根本与心情无关,这个表情我从小在夜莺的教导下练习过无数遍。
我站在镜前,夜莺站在我身后,纤美的手搭着我的双肩。
“……抬头、挺胸,拿出最高贵的姿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