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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廷珑的病还未见好吗?”
“哪里好得了,倒是一日较一日沉重。”
“唉……”
“爹,庄伯伯,你们干吗叹气呀?”泗水忽然从一边凑了过来。庄允城刮了下泗水的鼻子,笑道:“正好!泗水啊,一会儿你去看看廷珑吧!他一直念叨着你呢。”
“行!”泗水一口答应。庄廷珑博学多才,但身体病弱,他曾教导泗水的课业,甚至与他探讨古今的历史与政治。泗水也从他那里了解到一些当今朝廷的局势。大清江山虽已经过几代天子稳固,但反清复明之声依旧可闻,而新帝尚且年幼,再加上四位辅政大臣重权在握,国内局势并不太平。
康熙元年,庄廷珑病故。痛失爱子的庄允城心情低落,于是决定将儿子撰写的《明史》出版成册,以慰其在天之灵。他的各方友人,包括方淮在内,共同为他忙碌此事,许多知名学者也参与了修订工作。终于,庄廷珑的书出版了,名为《明史辑略》。此书在各地引起了强烈反响,也掀起了一场浩劫。
康熙二年,湖州归安县的知县吴之荣看准了时局不稳,小人易于得志。于是他反复翻看《明史辑略》,处心积虑地寻找书中对大清王朝的不敬之处,用朱笔勾出,上京诬告庄家煽动民众、其心可诛。此举正合憎恶汉人的辅臣鳌拜之意,于是他下令将庄允城一家押解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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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满十四岁的方泗水正坐在书房里挑灯夜读,他的母亲仪贞敲门进来。“泗水啊,夜深了,读书也别太勤了,得注意着自己的身子。这燕窝你喝了吧。”泗水揉了揉酸疼的眼睛,叹道:“娘,我不是不想睡。庄家的事儿您听说了吧,廷珑哥的书明明没有丝毫反意,他们竟然……”
“你再不喝,可就凉了。”仪贞忽然将一勺燕窝送到泗水面前。“娘……”泗水愣了愣,伸手接过了燕窝。仪贞侧身坐了下来,笑道:“外头的事情自有你爹处理,我是一概不知的。你还小,只要认真读书,别的不用你想,更不用你管。”
“可是……”泗水还要再说时,仪贞站起来笑道:“放心吧,泗水。不会有事的。”然后,她慢慢走出房掩上了门。看着天上的星辰,仪贞稍稍皱起了眉,自语道:“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眼见参与修书的学儒一个个被捕入狱,方淮真是如坐针毡。早在前日他已去找过大学士班布尔善。方淮与此人是生死之交,虽然因为如今身份的悬殊,两人生分了不少,但感情还是有的。班布尔善现在是少保鳌拜的心腹,托他帮忙,已是最佳方法。可是连日来却没听到任何回音,方淮的心整天七上八下,没一刻消停。
明史一案果然迅速追查至出书、卖书的人们。到了这个地步,方淮已经心如死灰,也不指望大学士前来相救了。方家丝铺早已关门大吉,院里的侍仆也都遣散了。如今偌大的方宅里只留下方家老小和不愿背主的管家丁洪。
“本以为两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就会没事,没料到株连如此之广啊!真是天!是天要亡我方家啊!”望着已贴上了封条的宅门,方淮老泪纵横,女人们各自垂泪。方泗水却不哭,他只是凄然地望着家人。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得死?难道就因为那些毫无根据的诬蔑?这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经过提审,方淮一家被打入死牢,将于三日后斩首。
靠在死牢冰冷的墙上,方淮听见了送饭狱卒的脚步声,但他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那狱卒放下饭菜,却并不离去,轻声唤道:“方老爷,方老爷……方淮!”方淮这才转动了一下眼珠,木然地拖着脚镣跪走过去。那狱卒压低了声音,说道:“小的是班大学士的人。”方淮一听,不知哪里来了力气,抓住牢房的栏杆颤声问道:“班、班大学士他、他怎么说?”
“他让小的来告诉您,他一收到您的告求,就四处奔走想替您一家求情,可是此案实在太大,难施手脚。”
“这、这么说……没救了?”
“大学士说他有一个替方家留根的办法。不知您……”
“什么办法?”
“唉,这也是下下之策。大学士说一个人的话还好蒙混,他可以安排把令公子和一个同龄犯人的身份调换,只是……”
“只是什么?”
“那个犯人也是官宦子弟,他爹惹翻了鳌大人……哦!不提这个。总之,这个犯人判的是宫刑,您可明白?”
“……宫刑?啊!难道、难道是让泗水……这、这、这万万不可!”
“嘘——方老爷,如今只有这个法子。作公公可以收干儿子,还是能够传递香火的。”
“这……这得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没时间想了,方老爷。这总好过丢了性命吧?”
方淮哑然半晌,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泗水正被囚于隔壁的牢房,也不知他现在是醒是睡,冷是不冷……香火固然重要,但最令方淮痛心的,还是儿子的命运。他还这么年轻……
“不管怎样,泗水,活着总是好事。”作为一个父亲,方淮沉重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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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是异常,已是三月了,北京城的雪却还不愿停。湮没在一片白色中的车马人境仿佛在沉眠。然而这仅是错觉,红尘如旧,命运之轮也从不曾停止转动。
“该死的!这鬼天气真要命!”虽是匆忙赶路,司礼监果房的下等太监贾悦来的嘴巴也没有歇着。天气极寒,他却只穿着单薄的藏青色布袍,两条手臂互相伸进了袖筒内,却还冻得缩着脖子。他知道,眼下这桩事情是耽搁不得的,自己刚入宫不久,好容易摸了个头彩,拜得果房大师父辛达年为受训师父,要是头两件事就办砸了,往后还哪里有发迹的盼头?辛达年在宫里已待了二十多年,很有些身份,人面也比较广,此次他似乎掌握了哪里的马源,想私下里与御马监通通风,赚点外快。贾悦来正是要去御马监捎信。
司礼监果房位于武英殿北面,靠近西华门,与东华门内的御马监真正是横着隔了座紫禁城,直顺的金水河边道又不许随便乱走,冒着大雪一路七拐八弯的悦来已是满肚的怨气。
靠近午门偏门的一段路上,悦来远远望见来了一小队人。“哎呀,不会又要回避吧!”心里念着,已经不由自主地侧身靠墙退去。只见那小队人由一个老太监带头,慢慢地走来。悦来偷眼一望,认得那老太监是总管内务府的福三佑福公公。这么看来,跟在他后头的四个头低得看不清面目的人,一定是新进宫的小太监了。
悦来当初也是由这位福老爷带着进来的,想起师父教他的:“看人看东西,都是一个理儿,机灵。”此一念,悦来便在福三佑经过自己时深深地哈了个腰,叫了声:“福公公吉祥!”本想这样便了结了吧,怎料福三佑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好。他龇着黄牙笑道:“哟,我还认得你。是叫……贾悦来吧?”
队伍停止了行进,小太监们纷纷抬起脸来朝悦来这边瞧,只有最后一个人除外,他不但没抬头,就连眼皮也似乎没动一下。悦来心道:“妈的!老黄牙!快让你小爷走吧!”却也只能抬头露出灿烂的笑,说道:“福爷向来记性好,连我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都喊得出名儿,真是折煞我了!”福三佑闻言不禁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悦来的肩,道:“嘴巴甜,将来定然是有出息的!哈哈!”说着,扬手一挥,队伍便又开始朝远处的养心殿移动。
悦来又鞠下身子,一直等到队伍的尽头才直挺过来,刚要迈步,那个拖在队伍最后的小太监正好经过他的面前。
“啊!”悦来张大了口,却没有真的喊出声。这个人是……
“你说这颗痣吗?算命先生说了,这是短寿之象。意思就是,我活不长……”坐在台阶上的方家小少爷摸着耳朵后面的黑痣说着,然后无谓地笑了。
悦来记得这颗痣,也记得它的主人。他是……怎么可能?一定不是!堂堂的富家少爷低着头,穿着可笑的太监服跟在那种老黄牙身后?
悦来摇了摇头,这种事没可能发生吧……但,真不是他吗?
实在太像,像得叫人心寒。
辛达年最近可谓忙得不可开交,年初辛苦打理的春节庆典因为慈和皇太后病况恶化而撤消,结满的红彩又要一件件取下来,着实折腾了一番。紧跟着皇太后离世,钦天监更是发了话,慈和皇太后的尊谥、世祖爷梓宫的移陵,这些马虎不得的事都得在本月里完成。
司礼监是管理宫廷礼仪的机构,果房是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