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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
我在心底微微笑。
有妙音作伴,行程并不寂寞。
唉,我倒宁愿寂寞。
他把我扮成长相十分普通的少年,一路上反复指导我如何说话、如何举手投足……
我努力又努力。
“简非,你这小笨蛋!”
他第一百零一次咬牙切齿,额上青筋隐隐。
我第一百零一次朝抱歉般朝他笑笑,脸上肌肤生疼。
“去,下去买几个素饼。要是那伙计多看你一眼,罚你今晚没饭吃!”
我接过他扔来的钱袋,下车。
那伙计并没有多看我一眼,他只是直直地盯了我半天,直到头被店老板狠狠一拍,他才醒过来般,涨红了脸,递给我几块素饼。
“谢谢。”我朝他微微一笑,离开。
快到马车前,衣袖被人拉住。
回看。
那伙计正喘着气,一个劲地挠头:“这个,你……那个,钱……”
他左肩上一个白白的巴掌印,估计是那胖胖的店老板印上去的。
我忙道歉,给了钱。
“奇怪,明明一点儿也不好看,怎么……”
他印证似的,再次看看我,自言自语而去。
完了。
果然,我一上车,头上就挨了一下子。
结果,晚饭没吃成。
半夜饿得头昏眼花睡不着,做贼一般翻开妙音的包裹,拿出白天买的素饼,轻手轻脚上床,生怕另一张床上的妙音会听到。
唉,真是折堕,十年来锦衣玉食,今番沦为窃食者。
我倚在床上,极轻地啃着又冷又硬的饼。
转念间又得这经历也十分有趣。
忍不住微笑。
一阵笑声自黑暗中发出,妙音坐了起来,点上灯。
我措手不及,顿时噎住了。
他忙倒了杯水,递给我:“慢点慢点。”
一股热热的气流自背心传入,我慢慢缓了过来。
“你一向自自然然、真挚无伪,现在要你假扮成他人,确实难为了你。”
纯净的低音,带着歉意。
他自我手中取过饼,放在掌心,过了一会儿,重递给我。
我笑起来。
素饼变得糯软温热,比刚才好吃多了。
“妙音师兄,不如你教我武功吧。”
也许学了这个,从此不用再啃又冷又硬的烧饼。
“你格骨清奇,却不是练武的料。”他微笑,“怎么,冷饼吃怕了?”
我大窘。
忙转了话题:“你为什么非要我学它?莲花寺中全是僧人,那迦叶禅师一样是得道高僧吧?再说,一个扫叶僧,哪会有人关注?”
“简非,最近一年来,江湖豪客、侠女大盗、他国权贵……慕名到相府中夜探的不知凡几,要不是皇上与明国师安排的暗卫,你不知被掳去多少回了。”
什么?!
怎么从没听他二人提及?
怕我担心?
我僵坐在床上,匪夷所思外,头疼万分。
“相府中你那院子里的宁静,不知是多少人日夜不眠换来的。皇上自身武功修为不弱,早探知你没有习武的资质;之所以同意你去莲花寺,实指望我能把易容术倾囊相授;哪知你……”
我听后,懊恼道:“易容易容,太难学了。世上要是有什么东西一吃就变丑,那该多好。”
妙音听后,欲语又止。
怎么?
我不由兴奋地抓了他宽大的衣袖:“原来你真藏有这样的宝贝啊。给我看看?”
妙音看我半晌,微笑道:“有意思。除了情事上迟钝得不像话外,你竟似生有七窍玲珑心。将来要是开了窍,会是什么样子?”
无暇细想他话中意思,我笑着催促:“妙音大师——师兄……”
“阿弥陀佛,这样的求恳只怕世上无人能拒绝。”
说着,摇头叹息,自袖袋中取出一白瓷小瓶,递给我。
一副忍痛割爱状。
我接过,笑出声:“师兄,你真小气。”
瓶子打开,一股清气袭来。
“皇上提起过,我犹豫着没给。它是莲花寺不传之密,配方已失,如今只剩这十粒。”
听着这话,我顿觉自己要求过分,忙盖上瓶子,还给他:“从明天起,我加倍勤学苦炼易容术。”
他一怔,看了我良久,看得我不自在。
我嗫嚅:“我尽力学,学不好罚我没饭吃。”
“世上怎么会有你……”他顿了顿,“这易容丹吃下去,浑身肌肤会变黑、变糙,散发出不同的气息,有时极难闻,有时则完全相反,因人而异;遇水即失去效用,过后人的肌肤会变得更加晶莹,且有极强的驻颜之效。”
说罢,递给我。
我一听,更拒绝:“被这容貌所累,想要的自由至今难求,我恨不得一夜间变丑,驻颜?这不自找罪受么?再说,它遇水即溶,我有每天沐浴的习惯,用它,岂不是暴殄天物?”
妙音微笑:“只怕你再丑,人家一样不愿放手。”
什么?
“我突然很好奇你吃下去后,会散发出什么气息。”
他一副心痒难耐的样子。
“妙音,出家人是不是全像你这样?莲花寺事了,我怕不舍得与你分手……”
“阿弥陀佛,睡吧。”
妙音打断我,手一拂,我顿时睡意上涌。
“抱歉,突然瞌睡如山倒……”
我含糊一句,遁入黑甜乡。
耳边依稀有笑声传来。
随后的几天,路上我除了修习易容术,就是听妙音讲佛法。
修易容术时,妙音看着我,是皱眉连连,摇头叹息;
听讲佛法时,我看着妙音,是连连皱眉,叹息摇头。
什么教法、理法、行法、果法;心法、色法……
我听了,真正云里雾里。
看来,速成是无效了。
最后,妙音想了想,微笑问我:“妙莲小师弟,你如何看待自然与人?”
这问题真够笼统的。
我细想想,作答:“自然与人,应是浑然一体的。问题是,人,有时糊涂,看不透这点,常常被外物所累,营营汲汲,面目全非。这样的人,是无法得自然真趣的。”
他微笑加深:“如何才能得自然真趣?”
我不假思索:“心静,意闲。做到这点,即使身处红尘,亦能超象先,游物外。”
他追问:“你做到吗?”
我摇头:“不能时时做到。”
他看我半天,突然抚掌一叹:“简非,你真该称妙莲才对。”
我疑惑地看着他。
“行了,遇到迦叶禅师,你想什么就和他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管那佛法佛理。”
什么行了?
他微笑,不肯多说一句。
这故弄玄虚的家伙。
我在心底嘀咕一句。
“阿弥陀佛,妙莲小师弟,腹诽是不对的。”
我瞠目结舌,顾不上尴尬,苦笑着求助:“妙音,你还是先教我如何掩饰心底所想吧。”
他微笑:“这个,只怕你一辈子学不会了。”
我一听,大懊恼。
“这是你身上最动人的特质之一,掩饰了做什么?”
可你心中所想,人家一眼即知,整个人如透明,有什么好?
他看看我,了然状:“简非,你想掩饰什么心思?”
被他一问,我又糊涂起来:“想想,似乎也没有什么是必须掩饰的。”
他一听,又开始微笑不语,莫测高深样。
不说就不说吧。
我继续揣摩易容术。
他看看看,最终叹息:“罢了罢了,我把你这张脸变了,其余就这样吧。”
莲花山,莲花寺。
下了马车,我随他进山。
天下名山僧占多。
幽径云封,峰峦及天;烟霞萦绕,恍若山移;岩壑风来,松涛如海。
放眼远眺,一时间心神俱融。
云钟浩荡,谷答山应。
妙音笑催我:“寺中知道我们回来了……简非,此地以后有的是时间任你流连。”
见他归来,僧人们集于大殿前,有人掩不住好奇,不住打量我。
他简单介绍:“此次下山,接回了妙莲小师弟。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吧。他需静修,住后山莲花峰。如无十分必要,不可打扰。”
众僧目露惊异之色。
“住持方丈,他一人在那儿,吃饭怎么办?”
问话人二十岁左右,胖乎乎。
诸僧笑起来。
“圆智,你尽挂着吃。”
有人打趣。
圆智嘿嘿嘿笑起来,笑容十分憨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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