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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隐隐觉得这些骑兵纵横交纵,虽然一时堵不住他们,但也正慢慢将他们赶进一个圈子,连处于正南面的灵武军都从侧翼包过来,企图掐断通往西南天都山的道路。
出人意料的,顾惜朝却在此时从几军交错中,敏锐地找到了一丝突围的空隙。
一夜一日的急行,戚少商甚至能感觉到他们与对方的尾翼在黑暗中,擦身而过。顾惜朝一直很冷静,从那个逃亡的晚上开始,他再也没有提过那本锋火破城录,也没有急着和他反目。他冷静地观察,冷静地取舍,冷静地受伤,冷静地逃亡,第一次,他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不同与江湖的东西
那是一种转战沙场冲锋陷阵时才有的锋芒。
暖流和寒流同时在山谷对流穿梭,他扯下风帽透了口气,回过头,正好遇上飞七带着几分请求的目光。戚少商叹了口气,飞七怀里的飞十一,他也不知道她还能熬多久,戈壁和疾行使他们都皮肤干裂,眼窝深陷,而夜夜维持着她生命的那一息真气,也在渐渐枯竭。
飞七的腰还是挺得很直,但眼里已经有重重疲倦和悲哀之意,良久,戚少商微微点点头,拉着马向前赶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十一已经支持不住了,今天还要赶多久?〃
雪谷的山壁又湿又滑,坚壁直立,夕阳正将山峰上的最后一点积雪映得溢彩流光。实在是个荒无人烟的所在,这条小道,恐怕还是盛夏时当地猎户所开。顾惜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冷洌。
〃看到那棵树了吗?〃
戚少商放眼望去,寂寥的荒谷逐渐向上,豁口处,一棵枯桠的大树直指天空,似乎已经枯死多年,枝干扭曲如虬龙。
〃翻过那个豁口,就能看到边境上的日照山了。〃锋利如刀的眼睛,终于略略透出了一丝倦意。
日照山?!不辩方向奔了这么多天,居然走到这里来了。戚少商心里一紧一恍,像什么被唤醒似的,后背上爬上一股寒意,令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申时末,阳光一旦沉下去,黄土积就的山梁便显得沉黯。
暮云铅重,冷风如刀。
〃今年看来不会再下雪罗。〃老猎户掀开破败的棉絮帘门,眯起一双老眼望着满天的浊云,手里还拎着一块风干的野味。
〃老丈,麻烦你了。舍弟病重,我们几人抄捷径回中原治病,没想到有人却带错了路,在山里兜了一天,幸亏遇到老丈收留〃剑眉大眼的青年笑得十分诚恳,声音厚重,两颊酒窝深陷所带来的笑意,引得另一人回目白眼。
〃不麻烦不麻烦,这里不到夏天不会有人上来,难得有贵客来陪我老头说话。〃老人笑眯了眼,架柴生火,这三个年轻人虽满面风尘,但均是眉目俊朗,惹人好感,出手又阔绰,他心下欢喜,话也多了几分,〃几位要赶去日照山,这也不算走错了路,只是从这个方向,足足要多走百余里路,而且只能从侧面上山,几位怎么走斜了这么远。〃
〃这个,咳咳,真是一言难尽。。。。。。是不是顾公子?〃
青衣公子睨了那笑得异常亲热的酒窝一眼,好气质的,保持沉默,只嘴角微微的一撇,扬出几分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忿然。
虽是简陋的粗食,但热腾腾的饭菜迅速让人恢复了几分精神,戚少商伸了个懒腰,正想着要不要再添一碗,却见早一步用完的顾惜朝从里屋里出来,手里拎了个小包裹,跟飞七低语了几句,提步就往外走。
这么晚了,戚少商一愣,扬声道,〃这是要去哪?〃
〃散步。〃
门外山风呼啸,无论如何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两个字,却被某人说得凭地理所当然。
戚少商转了转眼睛,一拍衣襟站起来,〃布衣饱食,正好安步当车。〃他这个动作本十分潇洒,却不想身上衣衫几日未换,一拍之下,灰扑扑的尘灰呛得老猎户直咳嗽,再炊烟似的扬开来,其浓郁,直可惊起睡鸦,绕树三匝。
传说中,戚少商有本事把三五年的旧衣服穿得潇洒。
顾惜朝怔了一怔,半响,在飞七连声的疾咳中,在戚少商多少有些尴尬的脸色下,笑得弯下了腰。
山道依稀被雪渣枯枝盖住,左右皆是苍虬古树,枝杈间藤蔓低垂。若是春夏之季,这些密密的藤蔓当如屏障垂悬。便是此时都枯尽了,也仍密密的几乎遮蔽了视线。
朔风怒吼,枯树倾斜,前面那一摇一的青衫却晃得很疏淡,先是一片藤林中左转右转走了良久,尔后停在一片藤幕前打量,戚少商顿了顿,亦跟上前。却见他将厚厚的一层藤蔓小心掀起,底下居然露出一个黑幽幽的大洞。
〃当真难找。〃好像自言自语,人却已当先钻了进去。戚少商呆了一呆,只见那洞口蒸腾出淡淡的白烟,有刺鼻的硫磺气味在慢慢拓散。
戚少商的目光闪了闪,脚步却犹豫下来,仿佛那个深沉沉的山洞潜伏着洪荒猛兽,让他打心眼里忘而却步。
半响,一声轻轻的蚩笑飘出来,无不嘲意,他额角青筋跳了几跳,终于微叹一声,拂开枝蔓,闪了进去。
贺兰一脉,有地热之水出之,如越嶲温水,溅珠跳瀑,源源不穷。
面上一热,洞内水雾缭绕,却极温热的,让人全身毛孔也为之一畅。
视野昏暗,倒也能看到人影有一大半浸在热泉之下,衣物随意抛在地上,灰朴朴的青色被水一染,倒生生有了几分江南水泽的味道。
江南。烟雨缠绵地,人间富贵乡。
只是此时怎么看,怎么都像一个暗藏深机的,圈套?一双眼睛,在热气腾腾的水波深处,泛着嘲讽阴寒的光芒。
戚少商眨了眨眼
有说,很多时候人生真是难熬,就如此刻的温泉难泡。
又说,所谓杀着,便是明知是柄可能要命的双面刃,对方却无可奈何,只得一步步,以身相迎。
戚少商一向很识时务,所以他一边叹气,一边脱自己的衣服,脱得还不慢。
一物却隔空抛过来。
接到手里却是一个精巧的金属筒,〃这是京中巧匠所制,防火防湿防潮,〃那人懒洋洋慢吞吞的,〃我还没弄到手,你别把图册弄湿了。〃
戚少商笑了一声,〃还是顾公子想得周到〃。
〃好说。〃不知是不是那蒸腾的热气实在太过舒畅,顾惜朝的声音懒得像是要睡着了,戚少商盯着模模糊糊的人影,笑容有点僵,手却很稳定地,把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薄绢图册也小心翼翼塞进那圆筒里,再老老实实放在衣服上面。
亮澄澄,金闪闪。
那道眼光却没有落在上面,反而只有戚少商赤裸的上身盘璇。肆无忌惮的,充满探究的。戚少商一向自认满是伤疤的身体没什么好看的,虽然有些女人会说这让他充满‘男人味',但很显然,同样身为男人的顾惜朝不会这样想。
不但如此,他还很能了解顾惜朝的想法,于是他坦荡荡的回望回去,〃很失望?〃
半晌,顾惜朝的声音才懒洋洋地传过来,〃有点。〃隔着水雾,他仿佛在笑,又像在哼,〃大当家果然有英雄气概。〃
英雄气概能保证不死人不伤心吗?戚少商淡淡地想,〃有时候我也想知道,当时为什么我会没死。〃他叹息着,滑进水里,一点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也许老天爷也觉得,我们的缘份,还没完。〃
所有的湿气热力仿佛都化成了金风细雨。隔雾对视的目光,纠缠如刀,在彼此眼角眉宇吟啸。
全身上下的知觉从来没有像此刻般敏锐。带着硫磺之气的泉水,在周身上下众多伤口上滚翻,然后,疼痛的烧灼感像潮水般层层退却,一股暖意开始洋洋然地从四肢漫向心脏。
〃大当家,此处温泉极是难得,不但于疗伤有奇效,而且,〃热气深处那人似乎笑了笑,手指微弹,一只傻头傻脑的蜜蜂被一滴水击中,瞬间化为尘灰,〃还可以去掉身上一些奇怪的东西。〃
这一下手劲甚是漂亮,戚少商几乎想鼓掌,想了想,却只是靠壁闭上眼睛,道,〃原来你也发现了。〃
〃一出灵州我就发现了,只是不知那姓莫的女子在我们两人身上动了什么手脚,那股药力怎么都除之不去。〃
〃亏得此处有温泉,不然咱们得让这些蜂啊蝶什么跟回大宋去。〃戚少商嗡声嗡气的声音半晌后才传回来。
那双眼睛转了转,突然天外飞来一句,〃泉眼在这边,〃戚少商笑了笑,没说话,那人却已自顾轻叹,〃哦,我忘了,你怕我。。。。。。〃
这几个字故意拖得意深韵长,热气中,他似在满足得叹息。夹杂着三分半心计,三分半诡计,以及剩余的暧昧不明模糊不清。
还有,烟雾里一晃一晃的,那一处温柔白净的颈。
戚少商想,有时候,他真的很想杀了他。
而有时候,他却很想。。。。。。
深深吸一口气,他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