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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了。
我早已无力再鞭它策它,眼睁睁伏在它背上,看着它悠闲垂脖,而后自己渐渐陷入了一片茫茫之中。
。。。。。。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精疲力竭,或者因为被变故突生。。。。。。
亦或者,都有。
八十七
好热。
被烧着烤着般的炽痛。
左半边身体好像已经。。。。。。不在了?
有清凉的东西贴上身来。
一片冰冰的柔痛渗入肌体,腐蚀骨髓。
却也,不那么热了。
剧烈的跳痛慢慢变成一片片的刺痛,竟然觉得安下心来。
黄泉真的有水啊?
要死了么。。。。。。
这次也真不干脆。上回再突然,再惊怖,也不过几秒而已。
应该不会再莫名其妙地醒过来了罢。
斩头果然是比陵迟好的。
果然。。。。。。
好。。。。。。
。。。。。。
××× ×××
〃老伯?〃
小矮屋里除了我之外唯一的活人瞥了我一眼,只手递过老大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我小心接了,手上似乎有些力气,倒也没有摔掉。
药汁已经凉了些,微微烫口。很苦。还好气味不犯恶,苦也不是呛人的腥苦,带着草药的天然气息,虽然空腹,入口倒也不太容易反胃。
剩下半口药渣,我把碗还给他,〃多谢老伯相救。〃
头发斑白,五十多岁的男子没有答话,只是一手接了我碗去,而后朝枕头努了眼,径自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阖上,我老老实实躺了回去。
身上除了左肩,各处也在隐隐作痛。伸手一摸,低头一看,两臂,两腿,背上胸前,大片大片地上了褐色泥膏,涂得厚的地方用撕了条的布料包着,质地可见,是我原来的内衫。
连带脖子脸上都涂满了。
隐隐渗着清凉。
想来我后来纵马狂奔于长草杂树没径的山路上,身无披甲头无盔,刮伤不少。
有盖被子,没有穿衣服。
。。。。。。起码在他看来,我也是男的。
似乎睡了很久,精神还好。体温有些高,但并不燥热。温烫的药汁渗入四肢百骸,我几乎能感觉出自己一点点地好转。
四下环顾,这间屋子一扇门,两面墙上开了各开了方长约一尺的小窗。茅草顶,灰泥墙。
就一间,没有外厅。
细细听听周围声响,有不少唠叨家常的高低嗓子,小孩隐隐的嬉闹,洗刷和往地上泼水的声音,井台轱辘轱辘打水的响动。
这么密集的居住,公用的井台,应该是城里头才有的。
屋子里满是草药味道。墙边摆满了架子,架子上一层层,晾的都是各色主植物茎叶。
一个老采药人,拣了我。
××× ×××
老伯会说话。
因为我听到他在屋外和来取药材的人说,〃不卖。〃
不会会来了个一个年纪大些的,道了歉赔了礼加了价,而后喝令那个鲁莽的伙计自己动手包扎。
老伯没有再出声,也没有拦。
涂在我身上的药泥可见,还有我醒来时口中吊命的老参块可见,老伯进山很深,采的药材质地大概特别好。似乎城里有名的布善堂的掌柜郎中,专要买他的药。
老伯应该不缺钱。不知为何不修缮一下屋子。他自己不开火,在面汤包饼之类的摊子上买了解决。
我醒来的时候是早上,于是躺了三天,吃了九顿包子。
头一顿老伯伯给我带来两素两荤四个包子。
我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做了晚饭。
老伯没说啥,不过之后就是一次两个了。
第三天下地的时候,老伯拿过来一叠干净的旧衣服,开口,〃马山里赶走了。〃
我点点头,恭恭敬敬朝他深深一揖。
马匹养护昂贵,日常本就不常见,那马是梁国军中快马,神俊非常,更是显眼。老伯救我已经冒了大险,自然要将它原地放生赶跑,以免追踪,将那马带回来,除非疯了。
老伯看看我的脸,又拿过一竹管药泥,〃再二十天。〃
我不知所以,摸摸自己的左脸额头。
疤痕平了很多。
这屋里没有镜子,老伯不愿我出门被人看到,用水都是他提进来的,我也就安安静静呆在里头,所以,不知道他的药泥居然还有这般的用处。
再一礼,接了。
我换上衣服,老伯伯取了布条蒙了我眼睛,往我怀里塞了包东西,领着我出了门。
天色尚未亮,城里刚刚解了夜禁,秋冬早寒,想来行人也不多。
每走一小段路,老伯就停下来,扶着肩把我身子左转转,右转转。
我听凭他意思。
他既然不愿用那药泥赚钱,又执意隐居生活,自然有他的原因。外人本就不该随意探究,何况他救我性命,送我药泥,赠我衣物盘缠,恩惠实在诸多。
脚下先是小巷的高高低低,而后是大街上平坦的石板,再后来又高高低低,如此交替了好几回。
〃自己小心。〃
〃老伯保重。〃我朝出声处答礼。
眼上蒙的布条被解开,老伯头一回正经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普普通通的背影消失在左手边几十米的一个拐弯处,消失在交叉织罗如藤蔓的小巷里。
天色已经青白,四下有人声响起。
摸摸左肩上包得好好的伤口,我转向右边。
七八米外,就是东西走向的通衢大街。
八十八
〃客人,您还真准时。这边请,这边请,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我点点头,隔着斗笠垂下的白纱,用眼角余光扫了眼身后,并无异常。
是我多疑了。
再扫了眼内厅那些欢畅谈笑的书生游学子,好似又有几个新来的。
此城名袒,是新归入东平版图的尉国旧地。
百姓惶惶了几日,一切归于如常。城主府里换了谁谁入住,驻城兵卒穿了怎么样的另一种衣服,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个饭后话题,并不怎么牵涉日常生活。东平惯例,投诚的新地,头年减一半赋税,以补战事扰民之损。东平的赋税本就轻于尉,这告示一出,茶馆里好生高兴了一阵。
民心也就开始转移,常听人夸东平君主明,良臣贤。其实这也并非全是君臣贤明与否的缘故,东平背海,无后顾之忧,尉四面临敌,无处不防,所以东平军用低于尉,也是自然的。
何况那些茶馆里夸夸其谈大肆赞扬的,未尝没有幕后人。
梁一夜间都破而国灭。镀城周治殉,城降,寺御君。。。。。。谭广投正旁。明明是他以一己屈辱换得城内兵民平安,却偏偏被人冠以不忠不勇之名。平君欲封他为将,他拒了,断弓封剑,闭门不出。麾下则已皆数被调去原大柯的版图驻城。
老伯给的盘缠论多不多,论少不少,我在此地找了个偏僻些的干净客栈包了间朝阳的单人小房,便花去一小半。于是弄了套书生旧衣,挑那风花雪月,精巧又不致于太出色的诗词背来,用左手歪歪扭扭默了几首,举袖掩面,找了个经营得不错的私塾卖了。
这是落魄文人干的勾当,我卖文采换些用度,那山羊胡子的老头拿去送人谱曲巴结也好,裱字配画卖钱也好,自有他大大的好处。他给的倒也大方,我准备了五首在袖子里,结果掏了三首得的银子就够了。
后来才发觉,那银子成色不怎么好,用起来要打个八九折。
倒也差不多了。
醒来前已经睡了将近五昼夜。此后,天天如常起身,打坐,室内练习。而后来这闻观楼大厅角落用饭。此地并非最好的茶馆,但是读书人游学子聚得最多,要听天下事,自然这里了。
已经快半个月了。
脸上疤痕淡得快要看不出。镀城降而幕僚四散,倒也有几个以身相殉的。
我在正旁君散出来的殉国消息中听到了皇甫公子的名字,而后听说他去哭了次坟。道什么,〃故人之后陨于正旁之疏,归魂之日安有颜面相见。。。。。。〃
那些个说得绘声绘色,嗟叹连连,我在一边听得混身一激灵。
。。。。。。正旁君毕竟算是又帮了我一次,我想我不介意他借我的衣冠冢一用,为他素来的好名声锦上添花。
这些日子常有梦魇,总是见到火光一片。是梁府主阁的,也是小槐大槐,张家坡的。倒也不像梦到旧事那般揪心,短短的,在眼前闪了会便没了。
中国历史上的春秋战国,几百年的纷乱。此世间,似乎也无法避免。五雄十一国,各大势力的旧家尚有不少蓄养奴隶的。
死士便是其中一种。。。。。。
〃小二哥,结帐,另要一斤包子。。。。。。不,馒头,和半斤酱肉,带走。〃
〃好叻,一斤包子,半斤酱肉〃
〃这位子不用替我留着了。〃
〃客人,咱这茶馆。。。。。。〃
〃你这茶馆当然是好的,只是我要出远门,三年五载不回来了。〃
〃阿。。。。。。那客人您一路顺风,平安富贵,衣锦还乡。〃
〃多谢小二哥,余下的不用给了。平安康乐,天天客满。〃
××× ×××
在市上买了驴子。口牙有些老了,身上有犬科动物抓出的旧疤,皮毛自然也不光滑,耳廓被咬掉了半只,不过精神抖擞,肌腱硬朗。
这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