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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柜子依旧维持原样。玻璃瓶子里摆着时令鲜花,整栋房子宁和静谧,仿佛苏小姐还在似的,不一刻就会从楼上下来冲我微笑。
我不知为甚麽很喜欢这里,下课后总要来坐上一阵。渐渐就在这里看书,渐渐就住在这里。三姑那里还是回去的,翠萍会做好吃的给我,也会絮絮叨叨告诉我今儿吕小姐又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意去南京。
我只是笑的,马上就要考试了,等考上了再去给她一个惊喜。顺便去趟老宅,见见我的二叔二婶和三姑。
孟华偶尔也会来苏小姐这里看我,但他总是带着几分鄙意的神气。我知道他心里是看不上苏小姐这样儿的人的,在他明媚的心里,这些,统统是该否定批判的。我不想与他争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需五十步笑百步。
此刻我坐在沙发上,将头埋在书里,间或喝口茶。苏小姐是个会享受的人,家里下人并不算少,统共八个,一个丫头一个司机一个老妈子,两个花农之外剩下三个全是厨子。一个管西式菜,一个管中式,还有一个专门伺候茶水点心。我并不想改变甚麽,只叫他们照着原先苏小姐喜欢的口味来就是。茶杯里永远是大吉岭红茶,点心无论西式中式,都是可口精致,如她这个人。但我还是自墙角窗帘看到她的寂寞。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伺候的丫头只有一个,可见她并不喜欢宴客。司机和汽车却是要的,毕竟,这是一个女人的排场。如果连出入都要男人接送,岂不是真正悲哀。
也许是我胡思乱想,我收敛心神回到书本里。我没有任何立场来同情她。
〃甚麽时候儿考试?〃孟华洗了手坐到我对面。
我微微抬头:〃七月九日。〃
〃还有半个月。〃孟华嘀咕了一声。
〃哥,你说我考得上麽?〃我笑眯眯的。
孟华看我一眼:〃考得上怎样,考不上又怎样?〃
〃考上了,就出去了。〃我歪着头,〃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吧。〃
〃你就这麽想出去?〃孟华没有看我,转头看着窗外的树。
我想了想才道:〃也不尽然。。。只是,不知道留在国内该做甚麽罢了。〃就又笑了,〃我是不可能像你一样为国为民,也不会像懿洲哥那样从政。。。也许再读几年,留在学校当个教授先生也算条出路。〃
孟华笑了出来:〃你当先生?可不要误人子弟。〃
〃怎麽,难道不行?〃我故意瞪起眼睛来,〃我知道你学问比我好,也不用这麽诋毁我。〃
〃生气了?〃孟华哈哈大笑,随即静了,〃你走了。。。吕华仪怎麽办?〃
我有些奇怪的看着他:〃怎麽好好儿的说到她?〃
孟华喝着茶:〃她是你未婚妻。〃
我一时也不知说甚麽好:〃是,未婚妻。〃
孟华突然立起身来:〃我走了。〃
我有些无措的站起来:〃这麽快?〃
孟华戴上帽子:〃我还有事。〃
我只好点头:〃那我送你。〃
孟华看我一眼:〃不必。〃
我忍不住拉住他:〃哥,好好儿的怎麽了?〃
孟华看着我:〃没甚麽。〃
我嘴唇动了一下,只得放手看他去了。
屋子里还飘着茶香,我却觉得一阵阵发冷。
事实上这试能不能考还是未知数。从〃九一八〃事变之后,小日本不断增兵我国东北,还抽调精锐部队关东军进驻平津一带,频繁举行军事演习进行挑衅,看样子是要伺机挑起战端。吕先生回了北平,也在加紧部署。吕华仪也复了课,这几日也在准备考试。我们很久不见了。
但我不想见她,她也晓得我最近忙的焦头烂额,不来找我,我乐得轻闲。只是太久不见,吕先生来了电话,叫我晚上过去吃饭。我只能去的了。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七号。我从学校出来就直接去了吕宅。吕先生并不在,吕太太只说今儿下午日本鬼子的华北驻屯军,由那个叫甚麽清水节郎的大队长领着,荷枪实弹开到了回龙庙到大瓦窑一带。我一想,那一块儿紧靠着卢沟桥,我们也有守军驻扎。选这麽个地方演习也不知是个甚麽意思。
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儿电话响,吕先生的秘书打来的,说是日军已经开始演习,叫我们没事儿别出门。我只好陪着吕太太和吕华仪吃饭说话,打发时间。期间打了电话回家去,叫翠萍他们小心些。又打电话去刘叔叔家,却没有人接,心里有些奇怪。转念一想,多半是有甚麽任务的吧。
到了十点多还听见隐隐的炮声,也不知这个演习要弄得多晚。吕太太已经困了,却还撑着笑看我们说话。我只得和吕华仪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要不你先休息去吧?〃
〃不用,我看你紧张得很,跟你聊聊放松些。〃吕华仪眨眨眼睛,笑容满面。
我只是笑的:〃哪儿有紧张?〃
〃倒是呢,我爸说他问过你的成绩,教授都说你没问题,只要稳定发挥绝对能出国。〃吕华仪赞叹的看着我,〃我怎麽就是没你聪明呢?〃
我摇着头:〃我哪儿有聪明,不过是死读书罢了。〃
〃现在肯静下心的年轻人,太少了。〃吕太太感慨了一句。
〃那是我没别的本事罢了。〃我陪着笑。
吕太太也笑:〃我就喜欢荣哥儿这一点。〃
吕华仪挤挤眼睛:〃你若真考上了,一定要请我好好吃一顿。〃
〃这孩子,考上了该我们替荣哥儿庆祝,怎麽该他请你?〃吕太太哭笑不得。
吕华仪得意洋洋道:〃若没有我帮他练习口语,若没有我的坚定支持,他会成功?〃
我只是点头:〃是是是,没有你我怎麽办?〃
也就都笑了,听着自鸣钟敲了十一点,吕先生还没回来,也没打电话来。吕太太想了想道:〃荣哥儿要不嫌弃,今儿晚上就住在这儿吧。横竖客房也多。〃
我略一沉吟也就答应下来,这才收拾睡下。
换了床,终究有些不安稳。我睡不着,索性起来歪在床上看书。脑子却又乱乱的,一个字也看不见去。吕华仪,我自然是喜欢的,但不是男女那种喜欢。我见她的时候儿,我们都还太小。纵有甚麽也经由岁月沉淀为兄妹情谊。我自然关心她,爱护她,但她的生活日常喜怒哀乐我就无能为力。这是我的想法,她又怎样呢?我问不出口的。但为甚麽不能挑明来说呢?我捂着眼睛靠下去,心里哀叹。是的,说好听一点,可以说是在帮孟华哥打听一些消息,但统共我也没有问出甚麽来。人的命运是否就这样奇异的纠缠在一起,想要理清的时候儿才发现已经无法割裂开来。
这种感觉我这些年已经明白一点,它源于我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我的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自己的安定角落。我的父母。。。就不说了,二叔二婶和三姑,他们都在南京。没有人能永远的留在谁身边。故此我时常羡慕吕家,纵然他们貌合神离,但有个家的样子。而我,有多少亲戚有多少疼爱,依旧孤单。是我太不满足,我知道。也许这一点孟华哥可以理解我,但我从没与他说过。孟华哥今年已经二十五了,他的一生也许早就注定要献给他的理想,我又算甚麽呢?
自嘲的笑一笑,我本以为随着年华流转,那一份感情会淡化,就当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痴想,过去就算了,永无成真的一天。只是我高估了自己,我只知道,见不到他心里想念得紧,可见到了,又相对无言。只能说些无关紧要得话,借以掩饰。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好的演员,也许是孟华哥太专注于自己的理想,他从来不会去想这些。
我拉了被子捂住头,心里哀叹着,只能希望出国去,能让我冷静下来。听着墙上的钟摆敲了五点,我默默想着,现在还能睡三个钟头,又该去学校。。。
没等我想清楚就听一阵炮声响起来,又密又急。在凌晨寂静的街上听来似是很近,又像很远。愣了一下立即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只看见天边隐隐的红光,炮声不断。
有人来敲我的门,拉开就见吕华仪扑进我怀里,浑身发抖。我赶快拥着她进来坐下,她紧紧拉着我:〃听见了麽?〃
我点点头,想给她倒水,她却紧紧拉住我:〃真怕人!这是。。。怎麽了?〃
我也说不出话来,这时吕太太请我们上去,我看见她穿着真丝的睡裙,外面裹了件同色的袍子,嘴唇有些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我突然意识到这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人,于是勉强定神吩咐下人打电话去吕先生处,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