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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战吐出一口浊气,将怀里的少年推开了。静迁也不吭声,自己抹拭了腿间的污渍,又把散在地上衣裳慢慢扯了,盖著身子。扬战看他低著头,黑发间幽幽飘落了一绺,依稀记得是刚才炽烈时被自己给揪扯断了的,心里烦闷中,又有些松软。静迁抱著他的衣裳坐著,纤长的小腿在那冷湿的地上,有些瑟瑟发抖。扬战想说句话,又不知道说什麽。他快意恩仇,杀人无数也不皱眉,眼下心里乱纷纷的,也不知道想些什麽,也不知道要想些什麽。静迁愣愣看著庙门外那茫茫的雨,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那雨声渐渐变低了,看辰光象是到了午後。扬战衣服半干,便胡乱穿了。静迁跟在他的身後,仍然象个飘忽的影子,无声,无息。
二
堪堪天色将黑,眼前开阔起来,山凹处有个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在暮色中弥散。扬战看上的血迹已被大雨冲没了,便向那处走。村头上一个樵子正卸身上的柴,扬战摸出碎银子来,上前说:〃在这山里迷了路了,想在这处借宿一晚上。〃那樵子面目忠厚,连连应著,叫他屋里人给烧水做饭。扬战熬了一天一夜,热水灌进嘴里,不由得长长的舒一口气。静迁坐在床沿上,低著头也不动也不言语。扬战喝了两碗水,也给他倒了一碗。静迁看那递到面前的碗,嘴唇动了几动,却说:〃 我不渴。〃
扬战平生除了对授业师傅略低一低头,这一辈子再也没主动给人端过一次茶水,却不想碰了个钉子。胸口闷得难受,自己仰头咕咚咚把那水喝了,将碗重重在桌上一顿。过不多时饭来了,不过是粗面的团子,烫过了两把青菜,还有两个煎得油汪汪的鸡蛋。扬战吃惯粗食,看静迁坐在那里没有要来吃饭的样子,当他是看不上,挑剔这饭粗砺。索性自己放开了把饭菜吃完,抹抹嘴,躺倒就睡。屋里只一张炕,静迁发了一阵呆,慢慢挨在他身边睡下。扬战一时没有睡著,只觉得自己象掉进了迷雾里头,哪里都没光亮,哪里也都没有路途。身边这贴著睡著的人,站在雾的的那一头,他看到了,可是摸不著。
扬战平时入睡都十分警醒。觉得身边的人动了一动,他在暗中眼微睁开一线,身子却不动,想看他耍什麽花招。
静迁轻轻坐起了身来。他身子瘦,动作又轻。扬战心里怦怦直跳。一时既盼他是对头,好爽爽快快的打杀一场做个了解。一时又怕他真的是对头,这一日一夜,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心慌,诡异,情潮和柔情,他心慌也害怕,又隐隐的怕失了去,再也不会重来。
静迁轻轻拉开了门,闪身出去,又将门合上。扬战运功凝神,双耳登时灵敏无比。听得他脚步细碎悉悉簌簌的越走越远。,然後停下了脚。忽然外面起了风,寒意象是变得极重,一人声音极轻,说道:〃六师兄。〃
静迁道:〃灵儿。〃
那人声音很细,象是未成年的稚子:〃七月里师兄不可以出外,师尊说的话,师兄也不听了麽?〃
静迁静了片刻,说道:〃二师兄知道我在这里了麽?〃
那人说:〃他们不知道,二师兄连白长老那里也没让说,只叫北斗他们找你。我知道你定然会来这里。〃
风声作响,他们余下的话使听不清楚。渐渐的风小了些,静迁又轻手轻脚的走回了来,在炕沿上躺下。扬战心里不知道是个什麽境况,知道和这人再牵扯一定更不可收拾,但是昨天一刀没能砍死了他,已经知道他功夫极好。心里却隐隐知道,就是今天武功胜过了他,一刀能将他杀了,恐怕,也不能象昨天那样俐落的把刀劈下去。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身边静迁呼吸之声渐渐沈稳。
天际还是黑的,静迁便起了身,唤著他道:〃阿战,我们上路吧。〃
扬战只觉得自认识他来,没一件事不怪异,没一句话是合情合理。天这样黑,山路能瞧得清楚麽?只是他也没有心绪再睡,便披了衣起来,从枕畔抓起了刀,两个人推开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扬战只走得心里窝火。不好好儿睡到天明,再吃些东西,他都不急,他急什麽?
这个静迁就不象个活人,走路声息和没有也差不多,不吃也不喝,行事不合情理。两人攀上了一座陡坡,天边已经泛白。扬战停下脚来深吸一口气,偶然回过头来。
身後一片浓雾,隐隐约约的,全是树林荒野。
他不经意的跺跺脚上的露水,却忽然猛擡头。没错,身後是一片树林荒野!
静迁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身边说:〃不想让你看见,你还是看见了。〃
扬战手脚冰凉,向後猛退了一大步,死死盯著静迁。静迁站在早晨的第一道太阳光下面,眼里带著淡淡的忧愁,轻声说:〃那里是荒坟岗子,昨天我们见的,原都是鬼。〃
扬战要待不信,可是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眼前。而身後那村落也真的凭空不见。
〃你不要怕,他们生时也只是普通山民,你身上煞气重,他们不敢近你。昨天我们吹了灯,他们就躲到别处去了。〃
扬战重重掐了一下掌心,这些野鬼怪谈他原也是听过,只是从没经历过。眼前的人在阳光下明明是有影子,并不是鬼,他却觉得他比昨晚所见的要可怖可惧。静迁看他脸上的神色,眼神渐渐悲凉,道:〃我也不会害你。阿战,你不要怕我。〃
扬战看他那一片凄凉的眼神,心里忽然安定下来,问道:〃你也是鬼麽?〃
他听说鬼怕日光,而且无脚无影。静迁却是活生生站在大白日里,想著他必定不是。人生而异能,有些人便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也不是没有的事。却不想静迁静了一刻,说道:〃我是鬼。〃
扬战只当是听错了,静迁看他面色,又说:〃我是鬼,已经死了一百九十九年,到了七月十六,就整整两百年了。论道行,我比那些野鬼散妖强了许多,所以不怕日光。〃
这一日扬战再没说一句话。他不说,静迁自然也不说。两人走到了大路上来。扬战有些神不守舍,和几个商人模样的擦身而过,忽然其中一人抽了兵器便扑了过来。扬战不及拔刀,伸手在刀头一按,鞘子那一头弹了起来,正戮在那人腰眼。那人哼了一声,手臂上没了气力,那一下便没刺下来。
四周杀机陡盛,那些人全扑了过来。
扬战一声呼哨,拔刀在手。忽然眼前白影闪动,不知哪里来的寒气割得面上生痛,耳边听得兵器堕地之声,那白影一闪即没,他看到适才那些偷袭的人静静倒在地下,身上一点伤痕血迹都没有。静迁垂著手站在那些人之间,脸上有点淡淡的怅然,低头看看双手,慢慢向扬战走过来。
他眼睛深黑不见底,扬战心里却一点儿也不害怕。
〃阿战,你以後别杀人了,行麽?〃
他当时,那样说。
〃你以後别杀人了,行麽?〃好象许久之前,就有人这样说过。斯情斯景都象是在哪个戏台子上唱过的曲,排过的戏,远远的看见过,现在又看到了。
三
他冷冷哼一声道:〃我不杀人,人却要杀我。现在地上这些人,我要是没有还手,早让他们砍死了。〃
静迁垂著头不说话。扬战只觉得明明他是没有道理,却能做出一副有理又受了委屈的情状来,心里说不出的闷,转头便走。静迁便遥遥跟在身後不远。
扬战真不知道爲什麽大白日里见鬼。这鬼不要人命,却比要命的还缠人。
两人又回到了昨日那样,他走,他跟著。他停,他也停下。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这一天的晚间投突在客栈里。扬战不答理他,要了一间房。静迁跟在他身上上楼,扬战却将门一关,把他挡在了门外。
他腹中饿了,开门欲下楼下,便看到静迁靠在门旁边,一双眼幽幽的看著地下。扬战大步走下了楼,等他吃了饭再上来,静迁还是那姿势站著,似乎一动也没动过。扬战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这不知是人是鬼还是什麽不知道的玩意儿搅和,关了门自去睡。
黑。。。。。。
无边的黑。
痛!
四肢百骸无处不痛,鼻间窒闷吸不进一丝气来,张开口却是污秽的泥水直灌了进来!
〃什麽鬼手神剑!〃剧痛中那声音格外清晰,恶毒而得意的:〃现在你的手可没有了,用什麽使剑?〃
他闻言大惊,试著动弹手足,果然左右臂膀已经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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