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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车跑三里屯来只为见我一面,你不累么,你不累我都累了,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你我赶场的地方。”我有点得意:“你也不想想我是谁,没有我泡不到的妞。”“妞个屁。”他抬手拍了下我的后脑勺,不过没生气,看来已经习惯了。
“算了,”他说,“碰上你也算我倒霉,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我也不揍你了,看你这么瘦小,怕把你打残了。”他掏出一盒烟,问我抽不抽,我要了一根,没吸几口就猛咳,泪水直流,眼睛睁都睁不开。他大笑起来,笑得爽朗开心极了,我一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笑得这么肆无忌惮,但我做不到。他抢过我手中的烟塞进嘴里,嘟嘟囔囔说:“给你也是浪费。”他的侧脸像在发光,鼻梁直直的,半眯着眼,睫毛不长但很挺括。
我们坐在风中,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他今晚似乎心情很好,没对我说你快滚你丫欠揍之类的。他说:“上大学?”我说:“嗯,大三。”他说:“那快毕业了,要找工作了。”我说:“没呢,还要继续上。”他说:“念书有屁用啊,当不了饭吃。”我说:“没办法,我传统,拿着文凭本本才心安。”他说:“哈,你就是被人呵护惯了,尝不到我这种社会人的辛酸。”我突然哽住说不出话,难过得很。
他说:“怎么了?”我说:“没……”我又说:“你没想过出唱片?”他哈哈笑起来,像是听了天方夜谭:“小鬼,你也太不了解行情了。”我说:“你不比我大吧。”他猛吸一口烟:“像我这种人,北京成千上万。我们都有才华,都年轻气盛,都瞧不起通俗流行,都以为踏踏实实唱下去就会出人头地。结果呢?超女,好男,我们鄙视得要死,平时吐口唾沫都恨不得淹死他们,可是又能怎么样?人家红了,紫了,钞票大把大把拿,说白了其实是嫉妒,看着他们眼红。个性?个性算个屁。再有棱角的人,磨得久了,也都圆了。我当年,比现在要嚣张得多,玩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速度金属,头上的颜色超过五种,你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哈哈。”他笑得出了眼泪。
他又说:“一个人来这儿上学?”我说:“不,我哥也一起来了。”他哦了一声:“怎么没见着他?”我说:“……”他说:“嗯?”我说:“……他忙……”他说:“哦。”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大概觉得有些尴尬,咳嗽一声,没话找话:“北京,比你想象的差远了吧,到处都在盖楼修路,晚上从来看不到星星,我都几年没见过森林了。”我忍不住笑起来,说:“你知道么,在我老家有一片白桦林,当年被我和我哥发现时,林子入口的小破门上还大言不惭写着:鸟岛。结果进去一看,鸟屎都见不着一坨,满眼都是树皮上的大眼睛,白多黑少,像吊死鬼,把我吓哭了。”扑哧,他也笑起来。我又说:“可是,后来这片树林变成了我和我哥的乐园,隔几天就要去逛一逛,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人,满耳沙沙声……”我说不下去了,从他手中抢过烟往嘴里塞,大口大口吸,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也不放弃。他看我一眼,没说话,也没阻止。天空暗红暗红的,当真一颗星星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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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不知坐了多久,眼前的画面就像一部长长的后现代电影,静止,一辆闪着红色数字的公交车驶过去,静止,又一辆,静止,又一辆……几片枯叶掉下来,不声不响落入黑糊糊的影中,像死去的蝶。罗一潇脚下的烟屁股越来越多,他的衬衫领子被风吹起来,就像那时哥的短发和衣角。
罗一潇晃晃烟盒,空了,一根不剩。他跳起来,拽着我的胳膊说:“咱们去看海。”我睁大眼,表情傻极了:“哪里有海?”他不说话,一直走。我突然想到什么,结结巴巴说:“你,你不会是想,现在去,北戴河吧。”他回头冲我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我的哲学是,想到什么就去做,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他越走越快,最后拉着我跑起来,风从耳边呜呜过去,像打着转的空竹。我被扯得跌跌撞撞,大声问他:“今晚我不回去了?”他头也不回:“你现在回去,也进不了宿舍吧。”“我明天还有课。”“别上了。”“明天的课要点名。”“让同学帮忙。”“你真的要去?”“真的。”“真的?”“烦不烦啊。”
罗一潇从巷子里开出辆脏兮兮的富康,全身上下就挡风玻璃是干净的,车屁股都给人顶得撅起来一块。他把脑袋伸出窗外,单手倒车,冲我努了努嘴,酷酷地说:“上来。”我说:“你打算开这个跑长途?”他挑眉:“小看她么,这可是经过了兄弟们改装的极品货色,美得冒泡,叫耶丽亚。”我忍了半天,终于没笑,乖乖上车。他一踩油门,公路像一条浑身发光的带鱼,哧溜溜向后退。
汽车驶过闹市,驶上高速,向不怎么远、可又挺远的海驶去。罗一潇刺刺的短发被夜风吹散,敞开的领中,两端锁骨像黄铜打造的斧柄,沉甸甸很有质感。他越开越来劲,手扶窗框打着节拍哼起歌: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蝴蝶的翅膀,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蚂蚁没问题……我看着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喉咙干干的,有些哑。
罗一潇发现我在看他,龇着白牙说:“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你长太帅,被你迷住了。”他大笑:“小变态,这招用的次数太多,换换吧。”我吐了吐舌头,转头去看窗外黑乎乎的麦田。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心想这长挺白净的一小子,怎么是变态呢,可惜了,估计脑子秀逗,打一顿就正常了。后来发现你人还是挺好的,没什么坏心眼,爽快,我就喜欢爽快的。”我心里堵得慌:“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哪有坏人往自己脸上贴字的,哈。”
我展开身体,将头和双臂伸出窗外,夜风扑扑打在脸上,像时间的干粉。罗一潇突然小声说:“有时我还想,你真是我的克星。”我穿过发动机嗡嗡的轰鸣,大声问他:“你说什么?”他有点不自在:“没什么。”
后半夜,加油的时候,罗一潇脱下衬衫扔给我:“冷吧,还有三四个小时,你盖着睡一觉。”他开了一包新的烟,站在车外抽,白色背心紧紧绷在身上,背影很高很挺拔,就像那人一样。
到海边时,已经凌晨四点。天蒙蒙亮,紫蓝紫蓝,海天交接处一抹桃红的霞带,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罗一潇停了车,拉着我跳下马路。“来把鞋脱了。”他说,径自挽起裤腿,鞋拎在手中就向前跑。海风吹来,呼啦啦,呼啦啦,他整个人像在飞,青铜的色,豹子的腰,雄狮的发,剑弩的肢,蜂蜜滴进铁水,力量浸入丝绸。我的眼前一片炫光,这沙滩像暴晒的相纸一样消溶了。
“等等我!”我心里着急,把鞋一扔就去追他,脚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没跑几步就摔了跟头,满头满脸的沙。“哈哈,小笨蛋!”罗一潇在远处喊,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片白白的色块上下跳动,明晃晃从紫蓝的背景中跃出。“小笨蛋快过来!”“我起不来啊!”“你看涨潮了!”“你慢点,等我!”“你怎么那么笨!”“我爬不起来,你来拉我!”“你猪头啊,还没睡醒?”“等等,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你自己爬,学虫子一拱一拱!”“罗一潇!”……
我靠在罗一潇身上,屁股底下是硬邦邦的礁石,坑坑洼洼有点硌肉。涨潮的浪夹着水气扑来,当的一声就碎了,纷纷扬扬。他伸出一只大手推我:“恶,你别靠我身上,两个男的怪恶心的。”我死死缠住他,身体像无骨的软体动物,他推过来,我就倒过去,牢牢粘住。他的耳根子有点红,眼睛看着地平线,说:“我算是怕了你。”我还穿着他的衬衫,大了不少,在海风中空荡荡飘来飘去。
这一定不是最美的海,在某部黑白泛黄带着颗粒的老片里,我一定见过更美的海浪,在某首华灯初上时分扬起的情歌中,我一定听过更美的涛声,可是此刻我的眼眶潮潮的,海像一张闪着银光的绸布,盖在脸上,撩拨青涩年华那枯瘦的发尖。
罗一潇轻轻说:“失望么?这个城市真的没什么风景,唯一的海也就这么一片,沙滩还粗糙的很,脏兮兮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