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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
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
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
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
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
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
道之不行也,已知之矣。
在这几节里我觉得末了一节顶好玩,把子路写得很可笑。遇见丈人,便脱头
脱脑地问他有没有看见我的老师,难怪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忽然十分恭敬起
来,站了足足半天之后,跟了去寄宿一夜。第二天奉了老师的命再去看,丈
人已经走了,大约是往田里去了吧,未必便搬家躲过,子路却在他的空屋里
大发其牢骚,仿佛是戏台上的独白,更有点儿滑稽,令人想起夫子的“由也
喭”这句话来。所说的话也夸张无实,大约是子路自己想的,不像孔子所教。
下一章里孔子品评夷齐等一班人,“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发
中权”,虽然后边说我则异于是,对于他们隐居放言的人别无责备的意思,
子路却说欲洁其身而乱大伦,何等言重,几乎有孟子与人争辩时的口气了。
孔子自己对他们却颇客气,与接舆周旋一节最可看,一个下堂欲与之言,一
个趋避不得与之言,一个狂,一个中,都可佩服,而文章也写得恰好,长沮
桀溺一章则其次也。
我对于这些隐者向来觉得喜欢,现在也仍是这样,他们所说的话大抵都
不错。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最能说出自家的态度。晨
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最能说出孔子的态度。说到底,二者还是一个
源流,因为都知道不可,不过一个还要为,一个不想再为罢了。周朝以后一
千年,只出过两个人,似乎可以代表这两派,即诸葛孔明与陶渊明,而人家
多把他们看错作一姓的忠臣,令人闷损。中国的隐逸都是社会或政治的,他
有一肚子理想,却看得社会浑浊无可实施,便只安分去做个农工,不再来多
管,见了那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却是所谓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想了
方法要留住他。看上面各人的言动虽然冷热不同,全都是好意,毫没有“道
不同不相与谋”的意味,孔子的应付也是如此,这是颇有意思的事。外国的
隐逸是宗教的,这与中国的截不相同。他们独居沙漠中,绝食苦祷,或牛皮
裹身,或革带鞭背,但其目的在于救济灵魂,得遂永生,故其热狂实在与在
都市中指挥君民焚烧异端之大主教无以异也。二者相比,似积极与消极大有
高下,我却并不一定这样想。对于自救灵魂我不敢赞一辞,若是不惜用强硬
手段要去救人家的灵魂,那大可不必,反不如去荷蒉植杖之无害于人了。我
从小读《论语》,现在得到的结果,除中庸思想外,乃是一点对于隐者的同
情,这恐怕也是出于读经救国论者“意表之外”的罢?(二十三年十二月)
□1935 年1 月刊《水星》月刊1 卷4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逸语与论语
前日买到北平图书馆的一册《善本书目乙编》,所列都是清代刻本之精
善希少者,还有些稿本及批校本。在仿佛被放弃了的北平,几时有看图书馆
善本的福气我简直就不知道,看看书目虽不能当屠门大嚼,也可以算是翻食
单吧。全书目共百四十五叶,一半是方志与赋役书,但其他部分却可阅。我
觉得有趣味的,寒斋所藏的居然也有两部在选中,一是曹廷栋的《逸语》十
卷,一是陆廷灿的《南村随笔》六卷。我买这些书几乎全是偶然的,陆幔亭
本来我就不知道,因为想找点清初的笔记看,于刘献廷、傅青主、王渔洋、
宋牧仲、冯钝吟、尤西堂、王山史、刘在园、周栋园等外,又遇见这随笔,
已经是雍正年刊本了。序中说他是王、宋的门生,又用《香祖笔记》《筠廊
偶笔》来比他的书,我翻看一过,觉得这还比得不大错,与宋牧仲尤相近。
虽然这种琐屑的记录我也有点喜欢,不过我尤喜欢有些自己的意见情趣的,
如刘傅冯尤,所以陆君的笔记我不很看重,原来只是以备一格而已。
曹慈山有一部《老老恒言》,我颇爱读,本来七十曰老,现在还差得远
哩,但是有许多地方的确写得好,所以很觉得喜欢。这部《逸语》因为也是
曹慈山所辑注的,便买了来,价也不大便宜,幸喜是原板初印,那《恒言》
的板却很躄脚,是《槜李丛书》本而又是后印的,《逸语》三大本的外表的
确是颇为可观,内容稍过于严肃,盖属于子部儒家,而这一类的书在我平日
是不大看者也。
现在又取出《逸语》来一翻,这固然由于书目乙编的提示,一半也因为
是“上丁”的缘故吧。曹君从周秦两汉以讫晋宋齐梁诸子百家的书中辑集所
记孔子的话,编为十卷二十篇,略如《论语》,而其文则为诸经之所逸,因
名曰《逸语》。我刚才说不喜读四库的子部儒家类的书,但是《论语》有时
倒也看看,虽然有些玄妙的话,古奥或成疑问的文,都不能懂;其一部分总
还可以了解而且也很赞成的。《逸语》集录孔子之言,不是儒教徒的文集,
所以也可以作《论语》外篇读。我因为厌恶儒教徒,而将荀况孔鲋等一笔抹
杀,也是不对,这个自己本来知道。平常讨厌所谓道学家者流,不免对于儒
家类的《逸语》不大表示尊重,但又觉得《论语》还有可看,于是《逸语》
就又被拉了出来,实在情形便是如此。老实说,我自己也是儒家,不过不是
儒教徒,我又觉得自己可以算是孔子的朋友,远在许多徒孙之上。对于释迦
牟尼梭格拉底似乎也略知道,至于耶稣摩罕默德则不敢说懂,或者不如明瞭
地说不懂为佳。
《逸语》卷十,第十九篇《轶事》引《吕氏春秋》云:
文王嗜菖蒲菹,孔子闻而服之,缩頞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
曹注云:此见圣人于饮食之微不务肥甘以悦口,亦取有益于身心,与不撤姜
食其旨相同,且事必师古之意,于此亦可见耳。”这件事仿佛有点可笑,有
如《乡党》中的好些事一样,我却觉得很有意思。菖蒲根我知道是苦的,小
时候端午节用这加在雄黄酒里喝过,所以知道不是好吃的东西,但如盐腌或
用别的料理法,我想或者要较好,不必三年才会胜之亦未可知。我们读古书
仿佛也是这个情形,缩頞食之——这回却不至三年了,终于也胜之,辨别得
他的香,也尝透了他的苦及其他的药性。孔子吃了大有好处,据《孝经纬》
云,“菖蒲益聪”,所以后来能编订《易经》,了解作者之忧患,我们也因
① 《宇宙风》题作《〈逸语〉与〈论语〉并说到孔子的益友》。
此而能尚友圣人,懂得儒道法各家的本意,不佞于此事不曾有特别研究,在
专门学者面前抬不起头来,唯如对于一般孔教徒则我辈自称是孔圣人的朋友
殆可决无愧色也。
《逸语》卷一有引《荀子》所记的一节话云:
子曰,由,志之,奋于言者华,奋于行者伐,色智而有能者,小人
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
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智,行至则仁,既仁且智,夫恶有不足矣哉。
这话虽然稍繁,却也说得很好。《论语·为政第二》云: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意思正自相像。孔子这样看重知行的诚实,是我所最佩服的一件事。《先进
第十一》云: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事死,曰,
未知生,焉知死。
《子路第十三》云: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子曰,吾不如老圃。
又《卫灵公第十五》记公问陈,孔子也答说“军旅之事未之学也。”这种态
度我也觉得很好。虽然樊迟出去之后孔子数说他一顿,归结到“焉用稼”,
在别处如《泰伯第八》也说,“笾豆之事则有司存,”可见他老先生难免有
君子动口小人动手的意思,觉得有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