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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美——”我“霍”地站起来,碰翻咖啡杯子,淋了一裤子。
“至美,那位太太,正是邓永超博士。”小郭看着我宣布.“至美,我一直觉得她面
熟,昨夜忍不住,与圣他菲那边的周氏侦探社联络,要查看欧阳太太的照片,他们说已经找
到这位女士,并且三日前巳通知欧阳先生来寻人,你听见没有,至美,邓博士的亲夫要寻上
门来了。”
我不相信。
我说,“我不相信,”小郭耸耸肩:“这就是女神背面的故事,周至美,你必须面对现
实。”
我不相信。
她已有孩子?这是我无论如何不肯接受的事实。
小郭说:“很奇怪,这一阵子的逃妻特别多,仿佛受潮流影响,从前一言不合,至多大
打出手,相敬如宾,现在似乎讲多一句都嫌烦,收拾行李,一走了之。”
我对着两张图片发呆。
“多巧,至美,利璧迦一言不发偷偷跑掉,邓永超偏偏是人家千方百计在寻找的妻子,
至美,你觉不觉得奇突?”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忽然之间,我疲倦得似斗败的公鸡,我站起来,抖抖裤子上的咖啡
渍子。
“我要走了。”
“至美,你受刺激?喂!”
我不理他。
小郭拉住我,“至美,怎么,只看见人家跟中的刺,看不见自家眼中的梁木?”
一记闷棍打下来,我更加说不出话。
“至美,你不会有什么愚蠢的强烈反应吧。”
我空洞的看住他半晌,忽然问:“那孩子,是男是女?”
“—个男孩子,三岁。”
“小郭,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看得出,你像是爱上她。”
“你这个可恶的法海。”
小郭不以为然,“太不公道了,我又投逼你给邓博士喝雄黄酒,即使如此,你也可以掷
回毒药,别忘了是许仙本人要不得。”
小郭愤慨的说:“况且我的职业是专门追查失踪人口。”
我终于转头离去。
一个小男孩的母亲。
永超竟是小男孩的母亲。
我喜欢小男孩子,男孩通常像父亲,或像祖父。我曾在公众场所见过做祖父的不停用手
摸孙子的肥头,留恋地,无限钟爱,使人感动。
永超的孩子不知像谁,无论如何,一定是个可爱的小朋友,我没有接触儿童已经有一段
好长的时间,渐渐觉得他们遥远而陌生。
永超是一个母亲。
我们的身份都复杂起来,以前不过是人家的儿子或是女儿,有兄弟姐妹的话同时做他人
的手足,如此而已。
现在?我是利家三小姐的前夫,永超是卸任欧阳夫人,小孩子的母亲,千丝万缕,说也
说不清楚。
要承认她,也必须承认她的一切身份。这不是伟大不伟大的问题,这是思想是否开放的
问题。
我去找永超。
她在公司忙得不可开交,我坐在一旁看着她,心中茫然。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是纯洁的婴儿,然后渐渐污染,心中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不愿
告人的故事。
刚觉得与永超有点接近,现在忽然又多一道鸿沟。
她没有必要把过去告诉我,我亦无权问,我只可以坐她对面感慨。
永超终于问我:“有事?”
我摇摇头。
她笑。
我站起来,踯躅着出去。
周至美,你是怎么了。
你还期望什么?
你同邓永超旨趣相同,互相吸引,你还盼望什么?
一个男人的一生中有一朵百合花已经足够,还苛求什么?
即使你放下一切去追她,也许她还嫌你猥琐。
我低下头,百般开解自己,心中仍有疙瘩。
—个人出去喝闷酒,连小郭都不叫。
洒廊里已经有人,都喝得差不多。
有一位晒得黝黑的男士,穿一身白衣,在那里诉苦.他说他时间太多,“工作两小时就
做完,想喝酒,没人陪,在家闷出老茧来,真痛苦。”
我很纳闷,不知道他干的是哪一行,天下竟有此幸福的人,每日做两小时便可以如此风
流,他还在那里吐苦水。
洒吧像一所心理治疗院,每个人花一点钱,跑到这里来倾吐心事。
一位漂亮的小姐穿着黑色的低胸衣裳走过来,要求我请她喝酒。
“自然。”我说。
她有一把乌亮强壮的头发,她把头撩人地拂过来,又拂过去,充分利用优点。
我看着她。利璧迦与邓永超也有一把好青丝,我的表情柔和下来。
“为什么穿黑衣服?”我问。
女郎很有幽默感,“不怕脏,客人的手可以自由地搭上来。”
“为什么到灯红洒绿的地方来做?”
女郎笑,“你说为什么?”总不是为我们这群客人风流倜傥。
“你呢,你有什么烦恼?”转到她发问。
我发牢骚,“年纪老大,顾忌重重,性格渐多疑,为人愈见狷介。”
“是吗,我看你还是个英俊小生。”
穿白外套的先生仍然对牢妈妈生抱怨,声浪频高.“其实,现在还有很多人,做足一个
月,才得千余元收入。”我看着那边说。
女郎微笑,“但生命根本是不公平的。”
我说;“你似乎懂得很多。”
她向我眨眨眼,“如果你带我出去,我可以告诉你更多。”我摇摇头。
“怕太太骂?”
我只得点点头。
女郎感喟,“世上不是没有好男人的。”
“好男人就不上这里来了。”
“好男人也是人,也得有生活调剂,总不能看太太搓麻将就过一辈子。”
她们都好通情达理。
“再者,你们都不来了,我们吃什么呢。”她笑。
我干尽杯中之酒,付了钱,与她道别。
一出门口就觉得有人吊在我身后。
当时年少貌俊的时候,时时有人跟着我走,同性恋男士可以自校舍直追我到宿舍,亦有
女同学闻风追上来偷偷看一眼。
俱往矣。
这个又是谁?
我在海旁点起一支烟,夜有雾,海港宝光灿烂。
那位男土缓缓接近我。
我猛地转头,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很明显地,他是个斯文人,从衣着与发型都可以看得出来,约三十余岁,神情疲倦。
我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问:“为什么跟着我?”
他终于说:“周先生,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不,我从不与陌生人说话。”
他无奈的说:“周先生,我姓欧阳,”欧阳?
我不认识姓欧阳的人。
慢着,欧阳,我记起来了,欧阳!
他难道是永超的先生?他来找我做什么?我瞪着他,他苦笑,“可否与你谈一两句?”
“你怎么会在酒吧外等我?”
他颇为难堪,搓着双手。
我明白,是小郭的同类向他通风报信。
我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是永超的朋友。”
我开步走,离开海旁。
“那也不构成我同你说话的理由。”
“周先生,你以为开口求人是这么容易的事?”
“你我都是读书人,能方便人时何不方便我,为我自己,我再也不会乞求任何人,大丈
夫何患无妻,我是为孩子而来。”姓欧阳的说。
他说得心平气和,理由充分,忽然之间,我对他的忍耐及涵养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你喜欢到什么地方说话?”
他犹疑一刻。“我从来没有去过酒吧。”
我笑了。
同我一样,在利璧迦出走之前,我也没去过那种地方。
“跟我来。”
他问;“你时常去买醉?”他像是担心永超会遇人不淑。
他是个好人,就像我。
我要是知道利璧迦同不安于室的男人走,我也会忧虑,情已失去,恩义仍在。
我与他坐下,“你有话应当找永超说个明白。”
“她不肯见我。”
我欲问:阁下做过些什么,令她这么痛恨阁下?
随即想到目已,立刻闭上尊嘴,闷声大发财。
“我是为着孩子,一年来他都问母亲在哪里。”
“孩子呢?”
“在亲戚家。”他取出烟,顺带打开皮夹子,把一帧小照给我看。
是小男孩的彩色报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