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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行,不行,太冷了,冷得我受不了。”许三观这才想起来,还没有给他们吃盐,他从口袋里掏出了盐,递给他们:“你们先吃盐,先把嘴吃咸了,嘴里一咸,就什么水都能喝了。”来喜兄弟接过去盐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儿,来喜说他能喝水了,就舀起一碗河水,他咕咚咕咚连喝了三口,接着冷得在那里哆嗦了,他说:“嘴里一咸是能多喝水。”他接着又喝了几口,将碗里的水喝干净后,把碗交给了来顺,自己抱着肩膀坐在一旁打抖。来顺一下子喝了四口,张着嘴叫唤了一阵子冷什么的,才把碗里剩下的水喝了下去。许三观拿过他手里的碗,对他们说:“还是我先喝吧,你们看着点,看我是怎么喝的。”来喜兄弟坐在石阶上、看着许三观先把盐倒在手掌上,然后手掌往张开的嘴里一拍,把盐全拍进了嘴里,他的嘴巴一动一动的,嘴里吃咸了,他就舀起一碗水,一口喝了下去,紧接着又舀起一碗水,也是一口喝干净。他连喝了两碗河水以后,放下碗,又把盐倒在手掌上,然后拍进嘴里。就这样,许三观吃一次盐,喝两碗水,中间都没有哆嗦一下,也不去抹掉挂在嘴边的水珠。当他将第八碗水喝下去后,他才伸手去抹了抹嘴,然后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猛烈地抖了几下,接着他连着打了几个嗝,打完嗝,他又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打完喷嚏,他转过身来对来喜兄弟说:“我喝足了,你们喝。”来喜兄弟都只喝了五碗水,他们说:“不能喝了,再喝肚子里就要结冰了。”许三观心想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他们第一次就能喝下去五碗冰冷的河水已经不错了,他就站起来,带着他们去医院,到了医院,来喜和来顺先是脸血,他们兄弟俩也是O型血,和许三观一样,这使许三观很高兴,他说:“我们三个人都是圆圈血。”在黄店的医院卖了血以后,许三观把他们带到了一家在河边的饭店,许三观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喜兄弟坐在他的两边,许三观对他们说:“别的时候可以省钱,这时候就不能省钱了,你们刚刚卖了血,两条腿是不是发软了?”许三观看到他们在点头,“从女人身上下来时就是这样,两条腿软了,这时候要吃一盘炒猪肝,喝二碗黄酒,猪肝是补血黄酒是活血……”许三观说话时身体有些哆嗦,来顺对他说:你在哆嗦、你从女人身上下来时除了腿软,是不是还要哆嗦?“许三观嘿嘿笑了几下,他看着来喜说:”来顺说得也有道理,我哆嗦是连着卖血……“许三观说着将两个食指叠到一起,做出一个十字,继续说:”十天来我卖血卖了四次,就像一天里从女人身上下来四次,这时候就不只是腿软了,这时候人会觉得一阵阵发冷……“许三观看到饭店的伙计正在走过来,就压低声音说:”你们都把手放到桌子上面来,不要放在桌子下面,像是从来没有进过饭店似的,要装出经常经饭店喝酒的样子,都把头抬起来,胸膛也挺起来,要做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点菜时手还要敲着桌子,声音要响亮,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们,菜的分量就不会少,河里面也不会掺水,伙什来了,你们就学着我说话。“伙计来到他们面前,向他们要什么,许三观这时候不哆嗦了,他两只手的手指敲着桌子说:”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说到这里他的右手拿起来摇了两下,说:”黄酒给我温一温。“伙计说一声知道了,又去问来顺要什么,来顺用拳头敲着桌子,把桌子敲得都摇晃起来,来顺响亮地说:”一盆炒猪肝,二两黄酒……“下面该说什么,来顺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去看许三观,许三观扭过头去,看着来喜,这时伙计去问来喜了,宋喜倒是用手指在敲着桌子,可是他回答时的声音和来顺一样响亮:”一盘炒猪肝。二两黄河……“下面是什么话,他也忘了,伙计就问他们:”黄酒要不要温一温?“来喜兄弟都会看许三观,许三观就再次把右手举起来摇了摇,他神气十足地替这兄弟俩回答:”当然。“伙计走开后,许三观低声对他们说:”我没让你们喊叫,我只是要你们声音响亮一些,你们喊什么?这又不是吵架。来顺,你以后要用手指敲桌子,你用拳头敲,桌子都快被你敲坏了。还有,最后那句话千万不能忘,黄酒一定要温一温,说了这句话,别人一听就知道你们是经常进出饭店的,这句话是最重要的。
他们吃了炒猪肝,喝了黄河以后,回到了船上,来喜解开缆绳,又用竹篙将船撑离河岸,来顺在船尾摇着橹,将船摇到河的中间,来顺说了声:“我们要去虎头桥了。”然后他身体前仰后合地摇起了橹,橹桨发出吱哩吱哩的声响,劈进河水里,又从河水里跃起。许三观坐在船头,坐在来喜的屁股后面,看着来喜手里横着竹篙站着,船来到桥下时,来喜用竹篙住桥墩,让船在桥洞里顺利地通过。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照在身上不再发烫,他们的船摇离黄店时,开始刮风了,风将岸边的芦苇吹得哗啦哗啦响。许三观坐在船头,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他双手裹住棉袄,在船头缩成一团。摇橹的来顺就对他说:“你下到船舱里去吧,你在上面也帮不了我们,你还不如下到船舱里去睡觉。”来喜也说:“你下去吧。”许三观看到来顺在船尾呼哧呼哧地摇着橹,还不时伸手擦一下脸上的汗水,那样子十分起劲,许三观就对他说:你卖了两碗血,力气还这么多,一点部看本出你卖过血了。“来顺说:”刚舟始有些腿软,现在我腿一点都不软了,你问问来喜,他腿软不软?“”早软过啦。“来喜说。
来顺就对来喜说:“到了七里堡,我还要去卖掉它两碗血,你卖不卖?”来喜说:“卖,有三十五元钱呢。”许三观对他们说:“你们到底是年轻,我不行了,我老了,我坐在这里浑身发冷,我要下到船舱里去了。
许三观说着揭开船头的舱盖,钻进了船舱,盖上被子躺在了那里,没有多久,他就睡着了。等他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船停靠在了岸边。他从船舱里出来,看到来喜兄弟站在一棵树旁,通过月光,他看到他们两个人正嗨唷嗨唷地叫唤着,他们将一根手臂那么粗的树枝从树上折断下来,折断后他们觉得树枝过长,就把它踩到脚下,再折断它一半,然后拿起粗的那一截,走到船边,来喜将树枝插在地上,握住了,来顺搬来了一块大石头,举起来打下去,打了有五下,将树枝打进了地里,只露出手掌那么长的一截,来喜从船上拉过去缆绳,绑在了树枝上。
他们看到许三观已经站在了船头,就对他说:“你睡醒了。”许三观举目四望,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有一些零星的灯火,他问他们:“这是什么地方?”来喜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还没到虎头桥。”他们在船头生火做饭,做完饭,他们就借着月光,在冬天的寒风里将热气腾腾的饭吃了下去。许三观吃完饭,觉得身上热起来了,他说:“我现在暖和了,我的手也热了。”他们三个人躺到了船舱里,许三观还是睡在中间,盖着他们两个人的被子,他们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三个人挤在一起,来喜兄弟很高兴,白天卖血让他们挣了三十五元钱,他们突然觉得挣钱其实很容易,他们告诉许三观,他们以后不摇船了,以后把田地里的活干完后,不再去摇船挣钱了,摇船太苦太累,要挣钱他们就去卖血。来喜说:“这卖血真是一件好事,挣了钱不说,还能吃上一盘炒猪肝,喝上黄酒,平日里可不敢上饭店去吃这么好吃的炒猪肝。到了七里堡,我们再去卖血。”“不能卖了,到了七里堡不能再卖了。”许三观摆摆手。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我觉得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没钱了,缺钱了,摇一摇,钱就来了。其实不是这样,当初带着我去卖血的有两个人,一个叫阿方,一个叫根龙,如今阿方身体败掉了,根龙卖血卖死了。你们往后不要常去卖血,卖一次要歇上三个月,除非急着要用钱,才能多卖几次,连着去卖血,身体就会败掉。你们要记住我的话,我是过来人……”许三观两只手伸开去拍拍他们两个人,继续说:“我这次出来,在林浦卖了一次;隔了三天,我到百里又去卖了一次;隔了四天,我在松林再去卖血时,我就晕倒了,医生说我是休克了,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医生给我输了七百毫升的血,再加上抢救我的钱,我两次的血都白卖了,到头来我是买血了。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