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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守坤说:“就算二叔眼睛揉了沙子,没看准人,韩贵你别和二叔较真,现在你就准备着,下月初八再看你的本事。”
韩贵问:“谁是我的对手?”
唐守坤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会在你的话下。”
韩贵说:“只要不是宋小宝那种混混,我谁都不怕。”
唐守坤说:“韩贵,你这才是一句正经话。”说完,扭头就走。
唐守坤刚走到门口,韩贵又叫住了他:“二叔,给你一件好东西,是孝敬您老的。”
韩贵从柜子底下掏出一块皮子来,是一块黑色的油亮的狍子皮。韩贵说:“黑狍子皮很少见,是镇邪的,坐在屁股底下,能拢住阳气,这玩意儿在京城值五十两银子。”
唐守坤把黑狍子皮接过来,说:“好东西,二叔收了。”又转身对唐殿忠说,“殿忠,告诉管家,下晌给韩贵送来五十两银子。”
韩贵笑了:“二叔,别客气,是我孝敬您的。”
唐守坤说:“孝敬我,也用不了这个。”
唐守坤和唐家二兄弟走出韩家皮货铺子,唐殿成拎起狍子皮,在阳光底下仔细看了看说:“二叔,我懂得皮货的秘笈,这黑狍子皮是染的。”
唐守坤笑了:“我早就看出来了。”
11
在中国的几天里,鲍列夫开始对这个叫宾州镇的地方产生了怀疑,他不知道这里的人们生存的目的是什么,尤其他对吟诗打拳这种极特殊的生存乐趣觉得不可思议。晚上,他和乔娜在生硬的火炕上,也觉得陌生起来。昨天,他们还在一个被子里,而今天晚上,乔娜却自己盖了一床被子,睡在了炕的另一头。乔娜酣然入睡,脸上挂满了微笑,有时还说一些莫明其妙的梦话。他感觉出了乔娜对这里的适应。
鲍列夫也感觉到了唐守坤是一个不务实的乡村中国地主,更让他不理解的是,唐守坤的周围也是一群只知道享乐而不懂得生活的人们。
鲍列夫望着窗外,清淡的月亮挂在零乱的树上。这里的月亮是疲惫的月亮,这里的月亮没有德国的月亮圆润。这使他想起了他的妈妈、姐姐。妈妈是一个数学教师,姐姐是一位物理教师。妈妈几年以前病故了,姐姐嫁给了一个美国人。战争爆发以后,他给姐姐写过几封信,都没有收到姐姐的回信,也许姐姐搬家了。那天,一枚炸弹落在他的住宅楼的不远处,房子塌了一半,他逃了出来,他随着逃亡的人群,拥到了火车站,他不知道该到哪里去,他想去美国,还想去英国,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他看见了乔娜,乔娜也认出了他。乔娜知道他是为了逃避德国人对犹太人的大屠杀,就对他说:“你到哪儿去?”
鲍列夫说:“不知道。”
乔娜说:“跟我去吧,我能找到最安全的地方。我爸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东方有一个美丽的国家,那个国家的人们很善良、淳朴。”
鲍列夫说:“我听说中国是个神奇的国家,我跟你去吧。”
……
鲍列夫不知道他现在的疑惑和他所理解的神奇究竟是不是一回事儿。鲍列夫失眠了,当窗外的那轮明月离开树枝的时候,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息也惊醒了乔娜。
乔娜问他:“你怎么还没睡?”
鲍列夫说:“我母亲常常对我说,当十被三除的时候,会有永远算不完的余数,这个余数是一,生活对我们永远是不公平的,我们找不到让一被三除的机会。”
乔娜说:“我母亲也说过,上帝每天都看着我们,只要你对生活是虔诚的,就不会没有公平。”
鲍列夫说:“唐先生让我当拳手,就是把我当做了中国的斯巴达克斯。我不知道是不是也落入了虎口。”
乔娜说:“我相信唐先生的为人,他很善良,他让你打拳是想让你成为一个英雄。”
鲍列夫说:“我发现,你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唐先生?”
乔娜说:“我并没有爱上唐先生,可是我喜欢唐先生和他周围的那些人。他们懂得谦让和容忍,这是西方人做不到的。”
鲍列夫说:“但是你还没有发现,唐先生和他周围的人都是很复杂的人,他们虽然懂得谦让,懂得礼节,但也懂得阴谋。”
乔娜说:“你发现了什么?”
鲍列夫说:“我好像感到唐先生的比擂背后,有阴谋。”
乔娜说:“那是你的错觉。”
这时,外面有动静,鲍列夫警惕地说:“是不是有人听我们说话?”
乔娜说:“是猫。”
12
天刚亮的时候,鲍列夫和乔娜的房门被敲响了,唐家的家丁对着门缝说:“唐老爷让鲍老爷去修学房读诗。”
一会儿,鲍列夫走了出来,家丁陪着他去了宅子西面的一座高大的阁楼里,阁楼的门上悬着一块匾,上面是几个苍劲的镂金大字:碾诗坊。
鲍列夫看见这牌匾,不知道是写的什么,就问家丁:“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字?”
家丁说:“这院落里的十几间房子都是修学房,是唐家孩子读私塾的地方。这间高大的楼阁叫碾诗坊。为什么叫碾诗坊?唐老爷是想让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把诗碾成粉末,然后吃下去,这个碾字是老爷精心想出来的,这块匾曾经被墨尔根督统裴图雅善欣赏,曾派人把这牌匾拓下来了。”
鲍列夫张大了嘴说:“到这里学诗,还要吃一种粉末状的东西吗?”
家丁说:“不,这是一种比喻。”
鲍列夫随家丁进了碾诗坊,唐守坤早在那里候着,他旁边还坐着一位干瘦的老头。唐守坤站起来,给他介绍说:“这位是江北大文人,大清国仅遗的一位诗圣马吟天先生。”
马吟天站起来,抖了抖袖子,斯文地说道:“老朽为江北拱桥居士马溪金,字吟天,号雨石。老朽能在三天内背诵完《四书五经》,一袋烟的时间背完《百家姓》,闭着眼睛能写出《千字文》。鲍列夫先生,与我切磋圣文幸会幸会。”
鲍列夫听不懂这干瘦老头说的是什么,只看着唐守坤。
唐守坤说:“从今天起,你就跟着马老先生学习诗词,从平仄开始,押韵收尾。”
鲍列夫嘲弄地说:“让水里的鱼在天上飞,是很好玩的事情。”
唐守坤说:“只要你能学会诗词,再把拳脚练练,你就成了我们宾州镇不折不扣的英雄,这里的人会高看你一眼,周围的英雄也会和你拜为兄弟。往后,你们两口子会在这儿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这马先生是我花一石黄豆、一石高粱请来的,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鲍列夫说:“这位马先生知识渊博,不知他熟不熟悉莎士比亚、托尔斯泰?”
唐守坤怔了一下,说道:“这姓莎的和姓托的,我都不认识,马老先生更不会认识。”
马吟天说道:“不,别以为老朽厚古薄今。你说的两个人我都知道,我的学生林少聪在京都文华书局,翻译过这两个人的洋著作。那个莎士比亚是写戏的,他有一出戏和我们中国的《西厢记》有些相似,那个托尔斯泰更不用说了,林少聪把他的名字翻译为托阿斯坦,他写过一本《安娜》,是专门写搞破鞋的书,淫得很。”
鲍列夫乐了:“真佩服马先生,您说得都对。”
唐守坤对马吟天抱拳:“马老爷,您真不愧是圣人。”
马吟天又坐下,说道:“超不过十天,我能让鲍先生精通五首唐诗。”
鲍列夫说道:“我听乔娜说了你们的吟诗拳击规则,我大可不必诵读那么多诗,我只会一首就够了。”
唐守坤问他:“为什么?”
鲍列夫说:“唐诗没有超过十句的,就是说,我用十拳就可以将对方打倒。”
唐守坤拍着鲍列夫的肩膀:“老鲍,我已经看出来,你会是我们宾州镇的大英雄。”
13
吃过早饭,鲍列夫随马吟天到碾诗坊读诗。唐守坤让乔娜发动车,他要去鸟河屯,布置下月初八的比擂准备。车发动起来,唐守坤上了车,车开出唐家大院,却被一个人拦住了。他很胖,很白,很高大,穿一身深棕色的长袍马褂,头上扣一顶黑缎子西瓜帽,他的眼睛细眯着,看不到眼珠子。唐守坤下了车,笑着迎上去:“万举大哥,你可很久没来了。”
秦万举摸着洋轿车,笑着说:“啥时候整来了洋轿车?这家伙在街面上跑一趟,可威风大了。我在哈尔滨看过张大帅的手下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