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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紧张地说:“怎么办?”麦政委说:“汉扎西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务必给我看好冈日森格,不要让它有任何轻率的举动。”又对白主任说,“我们马上和他们商量,重点是解决藏扎西和七个上阿妈的孩子的问题,你唱主角,原则是手不能砍,人不能残,一个大人七个孩子都要安然无恙。”白主任说:“还是麦政委唱主角,麦政委口才比我好。”麦政委说:“这里是你的地盘,你不来谁来?相持不下的时候,我再出面,这样对我们有利。”
在下午阳光斜射的和平时光里,魔力图大帐房前的宴会开始了。魔力图是一些抽象的跟藏文差不多的红绿黄蓝四色图案,它们堆绣在能够容纳五十多人的白色大帐房的壁布和篷布上,用来降伏漫游在草原上的各种精怪。图案的辟邪对象都是固定的,一种图案对付一种魔鬼,有引起麻风鼠疫口蹄疫的瘟鬼,有引起箭伤矛伤的血鬼,有引起雨灾河灾的水鬼,有引起震灾石灾泥灾的土鬼,有引起各种怪病的罗刹鬼,有引起各种不幸的夜叉鬼,有引起非命的独脚鬼,有引起邪恶的女鬼,有引起饥饿的饿鬼。据说居住在这样的帐房里可以百病不得,好活好死;在这样的帐房前举行宴会(很多时候宴会就是开会议事),可以攘除旁阻中扰,心情愉快,胃口大开,思路畅通,口吐莲花。
宴会是丰富的,手抓、血肠、肉肠、面肠、羊肚卷、灌肺、肝片、奶皮、酥油、曲拉、酸奶、糌粑、奶茶、药宝茶、自酿的黄灿灿的青稞酒,用枣红色的桃木盘托着,在草地上摆了长长的一溜儿。褐红色的檀香木碗是用金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茶的;黑褐色的沉香木碗是用银子镶了边的,那是用来喝酒的。父亲自从来到草原后,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丰盛的饭食,每样都尝了一点,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他把冈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带在身边,也让它们每样尝了一点。它们是吃过这样的饭食的,但也凑趣地摇着尾巴:“好吃,好吃。”父亲还给它们喝了青稞酒,心说要是你们喝醉了,就不会给我惹事儿了,打打杀杀是不好的,知道吗?狗啊。
这时候,牧马鹤的藏獒和獒王虎头雪獒以及大黑獒果日都围在宴会的四周。它们一边流着口水,一边监视着冈日森格和那些外来人。至于对大黑獒那日,它们并不放在心上,一个情迷心窍的叛徒,迟早是要受到惩罚的。它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倒是好几次想走过来劝劝它,要它立刻回心转意,最好现在就跟它回到獒王身边去,但是都被獒王制止了。獒王虎头雪獒用牙齿刺皮的动作告诉它:你不必理睬大黑獒那日,它已经死心塌地,已经不可救药了。到底如何处置它,等我收拾了冈日森格以后再说。
宴会的尾声就是议事。牧马鹤部落的头人大格列口齿流利地重申了上次部落联盟会议的三个决定:一是坚决不放过七个上阿妈的仇家,必须执行砍手刑罚,然后赶出西结古草原;二是砍掉已经被逐出西结古寺的叛徒藏扎西的双手,把他贬为哪个部落都不准接受的流浪汉;三是冈日森格必须用自己的凶猛和智慧证明它的确是一只了不起的雪山狮子,否则休想活着呆在西结古草原。在草原上,没有哪一个人哪一只狗可以不经过肉体或精神的征服,就享受荣誉,就获得尊崇的地位。大格列头人说:“部落联盟会议的决定是神圣的,它得到了西结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的认可,得到
灰色老公獒不再逼进了,狞笑着,把它的居心叵测毫不隐瞒地表现在了眼色中。它现在既可以帮助人打败野兽,也可以帮助野兽吃掉人。它得意地选择了后者,因为它满脑子都是獒王之死的惨痛和为獒王报仇的冲动,它要用纵容藏马熊吃掉外来人的办法,不费吹灰之力地实现报仇的目的。它安静地卧了下来,望着它一生都在拼命撕咬,它的祖祖辈辈一直都在发愤撕咬的藏马熊,谦逊礼让地晃了晃头,觉得还不够明确,又赞许地摇了摇尾巴,催促道:快啊,你看他正在掏枪,你怎么还愣着?
似乎真的有了一种默契,藏马熊立刻炫耀高大似的站了起来,猛吼一声扑向了人,巨大的熊掌眼看就要扇在白主任身上了。白主任一声惨叫,举着枪,来不及让子弹上膛,就瘫软在了藏马熊巨大的阴影里。但就在这时,灰色老公獒一跃而起,就像一把“具魔力”的飞刀,插向了毫无防备的藏马熊的肚腹。肚腹顷刻烂了,血和肠子喷出来了。灰色老公獒把聚攒在身上的所有仇恨全部发泄在了这一次扑咬上,而扑咬的对象却是一头跟咬死獒王的冈日森格毫无瓜葛的藏马熊。
藏马熊狂叫一声,一掌扇歪了灰色老公獒,巨大的身体倾颓而下,压在了对方身上,又一口接一口地咬着对方所有能咬到的地方。灰色老公獒满身都是冒血的口子,已是疼痛难忍,死就在眼前了。但视死如归的灰色老公獒是不会因为自己受到重创而后退的,宝刀未老的利牙依然没有离开藏马熊的肚腹,依然疯狂地切割着,掏挖着。肠子出来了,不是一根,是全部。力气用尽了,不是一方,是双方。终于,灰色老公獒和藏马熊一起倒在了地上,谁也做不出任何剧烈撕咬的动作了。
搏杀来得猛烈,去得迅速,突然就平静了。
藏马熊痛苦地蜷起身子,一阵阵地粗喘着,痉挛着,眼看就要不行了。浑身血污的灰色老公獒挣扎着站了起来,望了一眼就要死去的藏马熊,朝前走去,没走几步,就慢腾腾地倒了下去,从此起不来了。
白主任白玛乌金跳了过去,蹲在了灰色老公獒的身边。灰色老公獒望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仇恨似乎都已经散尽了。白主任跪了下来,咿咿唔唔地说:“你不能死啊,你救了我的命,你千万不能死啊。”灰色老公獒不听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死前它说:獒王啊,原谅我不能为你报仇,原谅我不能帮助野兽只能帮助人,因为我是狗。
白主任好不容易找到了惊魂未定的马,四下里一看,已经离西结古不远了,也就是说他无意中又回来了。他想换一匹马再走,便朝碉房山走去。
谁也没想到他会回来,至少李尼玛和梅朵拉姆没有想到。所以当白主任从牛粪碉房的窗户里望见他们两个时,他们两个依然拥抱在一起,而且是赤裸裸的拥抱。白主任没想到他会看到这一幕,他是敲了门的,敲门不开,就顺眼朝窗户里望去。他是个大个子,窗户的下沿正好对着他的鼻子。而里面的人以为敲门的又是巴俄秋珠,巴俄秋珠一直在用胡乱敲门的办法干扰着他想象中的李尼玛对心中的仙女梅朵拉姆的欺负。李尼玛抱定了不开门的决心,也不允许梅朵拉姆在敲门声的催促下把衣服穿起来。巴俄秋珠毕竟是个孩子,李尼玛是说不重视就不重视的。按理说,梅朵拉姆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在这个地方脱衣解带,她心里不是极其地不愿意吗?但当李尼玛这个刚刚从领地狗带给他的惊怕中恢复过来的自觉丢尽了脸的男人,像报复领地狗,像捡回脸面那样,比平时勇猛十倍地抱住她,强迫她的时候,她反抗和挣扎的力量并没有超过他强迫的力量。她也不想用喊声招来别人,因为那样李尼玛就完了,自己也洗不干净了。更重要的是,作为善良的同情心十足的仙女,她还必须面对哀求,她内心柔弱的防线最终被他苦苦哀求的潮水淹没了,她的同情心在关键的时刻变成了李尼玛的帮凶。再说又不是第一次,有个几乎是真理的俗话就像梅朵拉姆和李尼玛一样赤裸裸地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白主任愣住了,悄悄地看着,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完全没想到他们会是这样,觉得干涉了不对,不干涉也不对。他甚至都不如巴俄秋珠来得果断,巴俄秋珠已经猜测到白主任为什么会愣在窗口,想着美丽的仙女梅朵拉姆正在遭受李尼玛的羞辱,就大声喊起来:“达赤来了,达赤来了,送鬼人达赤来了,饮血王党项罗刹不咬人了,十八老虎虚空丸吃上了。”这声音从下面冲上来,如雷贯耳,吓得白主任浑身一阵颤动,低头一看,这孩子居然就在自己脚下。他厉声呵斥:“你在这里干什么?”巴俄秋珠再次喊道:“送鬼人达赤来了,饮血王党项罗刹不咬人了,十八老虎虚空丸吃上了。”这是他刚刚知道的一个秘密,为了保护梅朵拉姆,他突然说了出来,希望能把里面的李尼玛吓住。遗憾的是里面的人和外面的白主任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