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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眼前这本书的作者指手划脚,要进入他笔下的角色,做他的助手。
如果你首先就冷眼旁观,评头论足,那就怪不得你得不到书中的真趣了。
如果你能敞开心智而无所违碍,那么读不了几行,就可以从行文的峰回
路转之间,体味出那蕴藏着的细不可寻的寓意和暗示;于是,你就蓦然
站到一个跟旁人全然不同的人的面前了。你沉浸其中,优游其中,很快
就会发现,作者一步步向你描述的东西,要比开头明确得多。一部小说
三十几章,无非是想说得头头是道,有棱有角,望之严如一座巨厦。可
是,文字比砖头难对付多了;读书,也比随便浏览一点什么要费事得多,
复杂得多。要想理解小说家是怎么创作的,包括一些什么因素,最简便
的办法恐怕不是去读,而是去写小说,自己动笔,在文字功夫的艰险历
程中得一些实践经验。你可以回忆一件给你留下深刻印象的事情,譬如,
从街头两个说话的人身边走过,这时树影摇曳,灯人闪烁,语声轻快,
却微作悲凉味。这一瞬间便似乎蕴含着一幅完整的图画,一种全息的意
境。
但是,倘若你想把这个画面用文字再现出来,你就会发现原来竟碎
作千百个互相抵触的印象了:有的必须淡化,有的必须突出,这样一来,
你很可能简直把握不住那个印象产生的情绪了。这时,你不妨合上眼前
模糊、凌乱的稿纸,回到几位小说大家如笛福、奥斯汀、哈代等人的作
品中去,看看他们的开局文字是怎样的。这时,你就能更好地欣赏这些
文学巨匠的艺术手腕了。这不仅因为我们现在面对着一个不同的人(笛
福、奥斯汀、或者哈代),而且还因为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我们读
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恰如在山路上跋涉,遇到一件接一件的事;
这里,只把实况按先后顺序叙述下来就行了。然而,野外环境和冒险生
涯虽是笛福的命根子,对奥斯汀来说却毫无意义。他的天地是客厅,是
闲聊的人,说的话都是镜子,照出各人的性格来。不过,我们熟悉了客
厅和个中人物之后转而读哈代的书,又会感到晕头转向的:眼前是一派
荒芜,满天星斗。此时此地,我们心灵的另一面暴露出来了——孤寂中
的无边黑暗,而不是朋辈相处时汨泪而生的温情。我们不是在联系人,
我们是在思接自然,视通命运。但是,尽管这些小说里的世界彼此不同,
它们各自的世界却是自成一体的。这些作家创造世界,无不恪守各自观
察事物的准则;尽管他们的作品有时读来并不轻松,却从不令人惶惑,
这在低手却做不到,经常在一本书里杂陈着两种境界的现实。所以,读
了一个大小说家再读另一个大小说家的作品,我们会有被人推推搡搡,
甚至连根拔起之感。总之,读小说也是一门艺术,困难,复杂。如果你
想从小说家之为艺术大师给你的一切东西之中好生受用一番,那么,你
不仅要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还必须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才行。
不过,朝书架上各种各样的书瞧上一眼,便能知道,称得上“艺术
大师”的作家并不多;常见的倒是,一部书根本没有要以艺术品自居。
以传记和自传为例,说的是大人物的生平,那些辞世已久、为人们忘却
的人的生平。这些书与小说和诗歌并立在书架上,我们是否因为它们算
不上“艺术”就不读,或者要用不同的方法、带着不同的目的去读呢?
我们能不能首先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读这一类书呢?有时在傍晚,
我们徘徊在一所屋子前面,屋里的灯光已经亮了,而百叶帘还没有关上,
每一层楼都显出一幅不同的剖面。这时,我们心中充满好奇,急于想了
解这些人的生活——佣人在聊大无,老爷在吃晚饭,小姐为参加晚会在
梳妆打扮,上了岁数的太太站在窗前编织东西。他们是谁?是些什么人?
他们叫什么?干什么的?他们想什么?他们有些什么经历?
传记和回忆录就是回答这类问题的。它们照亮无数座这样的屋子,
向我们交代出人之忙于日常琐事,辛辛苦苦,失败,成功,吃饭,恨,
爱,到死方休。有时我们看着看着,屋子模糊了,铁栏杆消失了,我们
感到自己在海上;我们打猎、航海、作战;我们混在野蛮人和士兵当中;
我们参加伟大战役。假如我们想留在英国,在伦敦,场面仍然会变换;
街道变窄了,房子小而挤,装着小方的玻璃,散发着气味。? 。这样,
仅仅通过从朋友到朋友,从花园到花园,从住宅到住宅,我们便从英国
文学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了,醒来时却发现自己仍然生活在今天,这就是
说,如果我们可以用“今天”这个词把这一时刻和过去所有时刻相区别
的话,这便是一种阅读传记和文学的方法了;我们可以用它们照亮许多
旧时的窗子,观察已故名人的习惯和幻想。有时我们离他们近极了,甚
至可以窥见他们的隐私。有时我们可以抽出他们写的一个剧本或一首
诗,看看在作者面前读起来效果是否不同。但这又引起其他问题。我们
必须自问,作者的生活对作品的影响有多大,根据作者的为人来解释他
们书中的观点,这又在什么范围内是可靠的。文字是如此敏感而又如此
容易渗透着作家的个性——对于作者的为人在我们心中唤起的同情与敌
意,我们究竟抵制或迁就到什么程度呢?当我们读传记和文学时,这些
问题就向我们逼近。我们必须回答这些问题。因为,在这纯属个人的问
题上,若为他人的好恶所左右,这就是致命的弱点。
但我们也可以带着另一种目的去读这类书,不是为了品评文学,不
是为了熟悉名流,而是为了刷新和运用我们自己的创造力。靠书架右边
不就有一扇窗吗?放下书向外瞭望多么令人愉快!那超然脱俗、漠然无
谓而又永恒运动着的窗外景色是多么激动人心啊:小马驹在绕田撒欢,
女人在井边汲水,驴子仰起头,发出长长的、烦躁的呜咽。任何书,大
部分不过是男人、女人和驴子生活中这种短暂的记录。每一种文学,时
间长了,都会有它的糟粕。它记录着那些用干巴无力、已经死去的语言
叙述消逝的瞬息和被遗忘的人们的生活。可是如果你喜欢读糟粕,那些
化为泥土的生命遗物会使你感到诧异,甚至非常难受。或许那只是一封
信,但它展现了一幅怎样的景象啊!或许只是几句话,但是它使人忆起
多少往事!有时出现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它带有那种美妙的幽默、哀
伤和完整性,竟好像是出自大小说家的手笔,然而却仅仅是一个老演员
塔特?威尔金森回忆琼斯上尉的奇怪故事;或仅仅是一位年轻的陆军中
尉在阿瑟?韦尔斯利麾下服役,在里斯本爱上了一位漂亮的姑娘。所有
这些都毫无价值,微不足道;却又分外引人入胜。不时涉猎于这些糟粕
之中,发现戒指、剪刀和破管嘴藏在过去的岁月里,把它们拼凑起来,
而这时仍然有小马驹绕田撒欢,女人在井边汲水,驴子在叫着。
但是时间一长,我们就讨厌读那些糟粕了。像威尔金森、邦怕利和
玛利亚?艾伦这样的人能提供给我们的都是些半真半实的东西。我们讨
厌再去寻找那些必需的材料来弥补那半真半实的东西。他们没有艺术家
那种把握力和去伪存真的能力。即使对自己的生平际遇,他们也讲不出
完整的过程来。原来可以成为很像样的故事,倒让他们弄得不成样子了。
他们能给我们的只有事实,而事实却是小说最低级的形式。这样,我们
就产生了一种要与半真半实的东西和近似的东西一刀两断念头,不再忙
于搜寻那人类性格的细微差别,而想去欣赏更带抽象性和更具纯粹真理
的东西。这样我们就创造了一种心境,它带着强烈而又概括化了的感情,
不屑于琐细枝节,但具有某种有规律的、反复出现的节拍。这种心境的
自然表现就是诗歌。这就是读诗的时候,也就是能写诗的时候了。
西风几时作,甘雨或可期。
良人不在抱,天意妒双飞!
诗歌的感染力是那么强烈、直接,以至一时间其他的感觉都不存在
了,只剩下了诗歌本身。我们探游了多么幽深的境地,我们的陶醉又来
得多么突然,多么彻底!这里是无边无涯,无牵无挂,没有什么东西会
滞留我们的遨游。小说的幻觉是逐渐产生的,它的效果是事先埋伏好的。
可是当读到这四行诗的时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