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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老头笑道:〃看你写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你是个练家子呢!〃那五说:〃我什么也不是,马勺上的苍蝇混饭吃!〃武老头问道:〃既是这样,下笔以前也该打听打听,不能乱褒乱贬哪。〃那五说:〃哎哟我的大爷,跟您说实话吧,那小说也不是我编的,我是买的别人的。图个虚名,没想惹您生了这么大气!〃老头哈哈笑了起来,那五一个劲儿服软,他早消了火了。
口气和缓了一点说:“你坐,会抽烟吗?〃那五坐下。武存忠问了他几句闲话。打听他家庭出身,听说他是内务府堂官的后人,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起来有缘,那年我往蒙古去办差,回来时带了蒙古王爷送给你祖父的礼物。我到府上交接,你祖父还招待了我一顿酒饭。内院我当然见不着,就外院那排场劲儿我看了都眼晕哪!当时我就想,太过了,太过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照这么挥金如土,是座金山也有掏空的日子。儿孙们不知谋生之难,将来会落到哪一步呢?你现在就凭胡诌乱扯混日子?”
那五红着脸点点头。
武存忠说:〃你还年轻,又识文断字,学点生技还来得及。
家有万贯不如薄技在身。拉下脸面,放下架子,干点什么不行?凭劳动吃饭,站在哪儿也不比人低,比当无来优不强吗?〃“是您哪!我爸爸死得早,没人教训我,多谢您教训我。〃武存忠见那五虽然油腔滑调,倒也有几分诚心感谢他的意思,就说:〃我在先农坛坛根儿住。攒钱买了架机器打草绳子。你别处混不上了,上我这儿来,你又识字,我正少个帮手!〃那五心想,他可太不把武大郎当神仙了,我这金枝玉叶,再落魄也不能去卖苦大力呀!可又不敢让武老头看出他瞧不起这行当,忙说:〃我现在还混得下去。将来短不了麻烦您!〃武存忠看出他不愿意,也不再劝。就告诉他小说这段公案算是了啦。原来有几个师兄弟很不忿,当真想找到《紫罗兰》把那报社砸了,是他把事按住,决定先和这〃听风楼主〃谈谈再作道理。他作主了结,别人也不会再缠着不放。那五连声称谢,又鞠了几个躬,这才告辞。武存忠挡住他说:〃别忙,既叫你来了不能叫你白来。中国的武术是衰落了,国家不振,百业必定萧条。不过各派里人才还是有一点。你出去宣传宣传,也给咱们习武的朋友们壮壮气儿。老朽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给你表演个小招儿解闷吧!老三!〃这时隔壁就有人虎声虎气地应声:〃在!〃“点灯去!〃武存忠下榻,提上鞋,紧紧腰上的板带领头出了二号门。
这时走廊站着有四五个汉子。有两个年轻人搭过一张桌子来,女招待帮忙点上了三盏大烟灯。
这些精壮汉子,见了那五都互送眼色咧开嘴笑。那五有点胆怯。武存忠说:〃你甭担心,这都是我的徒弟。本来我们以为你是会个三门科四门斗的,提防着要交手。现在好了,和为贵!大家交个朋友吧!〃说话间就又聚来了几个闲人,把走廊围满了。
这大烟灯乃是山西出品,名叫〃太谷灯〃,一个茶杯粗细,下边是个铜盏,上边的玻璃罩是用半寸厚的玻璃砖磨成,立在那儿像个去了尖的小窝头。平常要俯首向下,对准那圆口才能吹熄。女招待把它点亮之后,一个徒弟就把它从里向外摆成直溜溜的一排。武存忠自己看了看,亲自又校正了一下位置。然后退到五步开外,骑马蹲裆式站好,猛吸了一口气,板带之下腹部就鼓起个小盆。武存忠稍稍晃了晃膀子,站稳之后,〃呼〃的一口把气喷出。只见三个烟灯一齐火苗摇摆,挨次熄灭了。两边看的人齐声喊了声〃好!〃武存忠双手抱拳说:〃献丑献丑。老了,不中用了。白招列位耻笑。〃那五两腿发颤,觉得连汗都变凉了。他挣扎着雇了辆三轮,回到编辑部。向两位上司报告这段险遇,两人听了同声祝贺,一同请他去丰泽园,要了个菜,一壶酒为他压惊,席间马森把《鲤鱼镖》原稿奉还,说是不宜再往下刊登。同时也表示,那五已成了著名人物,《紫罗兰》树矮难栖金凤凰,收回了那个珐琅的记者证章。
八
自从当记者之后,那五自己在南城租了间小房,和紫云断绝了来往。这时眼看房钱既拿不出来,饭钱也没着落,厚着脸皮买了盒八大件,去看云奶奶。哪知几个月没见面,情况大变。老中医已经由于急症去世,院里一片凄凉景象。紫云奶奶正在给人成盆地洗衣裳。一见那五进门,就哭了。抽抽噎噎地说:〃我没照顾好你。叫你吃不爱吃,喝不爱喝的,把你气走了。可你也太心狠。再不好我们不也是亲眷吗?那家的人还剩下谁呢!别看家业旺腾的时候大门口车轿不断流,一败落下来谁还认这门亲?咱俩不亲还有谁亲?〃几句话说得那五鼻子也酸溜溜的,低低叫了声〃奶奶!〃这一声不要紧,老太太又哭了!〃哎哟,你别折我的寿。你要心疼我孤苦零仃的,打今儿就别走了。我给人洗衣服做针线,怎么也能挣出两口人的吃喝来!等你成了家,我伺候你们俩口子。有了孩子,我给你看孩子,只要不嫌我下贱就成!叫什么随便!〃那五答应下来。紫云高兴地连声念佛说:〃你只管呆着,爱看书看书,爱玩就玩。只要你不走,我就有了主心骨了。你坐着,我给你打扫房子去!〃紫云把老中医住的房子给那五收拾好,叫他过来看,还有哪里不如意的,再给他拾掇。那五一看,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把椅子,倒也干净。外间屋还放着两个花梨木书架,上边堆满线装书。他随手翻了翻。除去些《灵枢经》、《伤寒论》就是几本《四书集注》、《唐诗别裁》。紫云就说:别的全卖了发送老头了。只剩下这两架书,他的几个徒弟拦着不让卖,说要卖的话他们买,省得值仨不值两地便宜了打鼓的。
他们这一说,我琢磨兴许有值钱的书,就说等你来了再定。要卖要留等你的话。你拣拣,凡是你要的就留下,不要的送他们得了,老头临死,几个徒弟跑前跑后没少出力,我没什么报答人家的,这也算个人情。〃那五大大方方地说:〃您叫他们把书拉走,光把书架儿留给我就行。〃打这天起,紫云脸上有了点笑容。她把那五的衣裳全翻出来,该洗的,该浆的,补领子,缀纽扣,收拾得整整洁洁。
有点余钱就给他几角,叫他到门口书摊上租小说看,那五租了几本《十二金钱镖》,看着看着,又想起醉寝斋主卖他稿子这事来。觉得不能这么便宜这老小子。这天推说要去看个朋友,向云奶奶要钱坐车。紫云把刚收来的两块钱工钱全给了他,说:〃出去散散心也好,省得憋闷出病来!可记住,别跟那些嘎杂子打连连,咱们是有名有姓的人家!〃一连气的粗茶淡饭,那五觉着肠子上的油都刮干了。出门先到东四拐角喝了碗炒肝。又到隆福寺吃了碗羊双肠。这才坐电车奔珠市口。来到醉寝斋,一掀帘,斋主趿着鞋忙迎了出来。拉着手问:哟,您是发财了吧,怎么到处打听就问不出您的下落?我还能不发财吗?差点叫武存忠打折脊梁骨!〃斋主说:〃这也怨你,哪有买来的文稿就一字不动往外登的?你把形意门八卦门这些词儿一改,编个什么雁荡派、剑门派不就百无事了?这些旧话不用提,当前正有一注子财等你去取!〃那五说:〃您可别拿我离嘻!〃斋主说:〃信也罢不信也罢,你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斋主把那五稳住,倒上杯茶,走出门去,听脚步声是上了楼。过了一顿饭时,领进一个人来说:〃您不总想见见那少爷吗?今天碰巧驾临茅舍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贾凤楼老板!〃那五认出是头天来时指给他门的那个中年男人。忙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咱们见过!〃“可不是吗?那天我眼睛一搭,就看着您出众!就看着您不凡!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我打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这么爱您,能让我当面和您叙谈一次,这辈子都不枉做人。。。。。。〃“不敢当,不敢当,您太客气了!〃“这是打心眼里掏出来的真话!后来一打听,您敢情是那大人府上的少爷!我简直想打自己两嘴巴;这么高贵的人物,我这种贱民怎么敢妄想攀附哪?”
斋主插言说:〃那少爷可就是和气生财,从不拿大!〃“是啊!我这高邻可再三介绍,说您不摆架子,最开通不过!我就说,您再来了,无论如何,赏光到舍下去坐一会,咱们认识一下。〃那五说:〃您太抬爱了!我不过是沾祖上一点光,自己可是不成材的,您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