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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蒂慌了,看着廖麦:“你怎么了?”
廖麦只是吸烟,没有回答妻子。
女人继续向美蒂哭诉:“真是没有想到,他把我看成了什么人!他竟然丝毫不懂得尊重妇女!我们来这儿的人都是专家、都是有教养的人……”
廖麦吐一口烟,声音低低的:“说别的可以,你想代表妇女,可没有这个资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美蒂又问了一句,站到了男人身边。
廖麦扔了烟蒂,一只手有些抖。他拍拍美蒂的后背说:“没什么,她说得对,她是专家。她的专业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是唐童的铁杆帮手……”
美蒂一声不吭,有些委屈地站在那儿。她在两人之间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见过尖鼠吗?一种哺乳动物,分泌一种臭液……”
廖麦还在冷笑,这次是问美蒂。美蒂不愿理他了。
星光下
“你得承认,麦子,你做得太过分了。”美蒂在说白天发生的那档子事,整个晚上都沉着脸,“再说了,她一准会找到唐童添油加醋说点什么的。”廖麦先是久久无语,后来叹一声:“由她去吧。那样更好。不过我当时真的太冲动了,说了许多气话这样做无济于事。你知道我这几天憋坏了,真想抓起锤子砸了她们那些三角架。”“你啊!你啊!”美蒂连连叹气,因为难过和绝望,说不出什么。
廖麦独自走出屋子,久久倚在一棵青桐树上,美蒂走过来都没有察觉。今夜星空闪烁得厉害,仰头看看好像离它们近了许多。月亮还没有出来,紫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工棚那儿隐约飘来一股烧蛤的气味。大虎头在南边篱墙下抖动锁链,蛐蛐放声鸣叫。“我竟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尖刻恶毒的话,而且是对一位女性……”廖麦转脸看看美蒂,按响了手指骨节。美蒂让他回屋里,牵他的手,他摇头:“你早些休息吧,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美蒂又耽搁了一会儿,见他走开,只好回屋去了。
廖麦沿着刀把湖往北,一直走到车库跟前。他倚着热乎乎的砖墙站了一刻,又折向西边那排杨树。它们的叶片频频抖动,像在风中私语,又像俯视他,发出了亲昵的呼唤。他的脸贴近了树干,感受它若有若无的脉动。他从来相信大树像人一样血脉周流,它们活得英气勃勃,处于最好的年华呢。他清楚地记得这儿二十年前的样子:一溜拇指粗的枝条在春寒中抖动,几片又小又破的叶子悬在上面美蒂白天刚刚栽上,他在夜色里一棵棵扶正和培土。“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女人,刚在荒原立足就想到了栽树,于是今天这里才能绿阴铺地,才有了这么一排英姿勃发的兄弟!”他从来把它们当成男子。至于南边的那些紫叶李和木瓜树,他只将其视为女子。
湖堤路结实干净,上面有一层粗粒石英砂;护堤草像女人披散的长发一样,此刻在水波中荡动,让湖水日夜揉洗它们。湖边是笔直的田垄、一条条小路,还有爬满藤架的蔓子、结了豆角的篱笆。掺在水汽中的是稼禾的青生气、泥土的甘味。一只小鹌鹑从掩映的蔓子下钻出,一眼看到了他,鼓鼓的胸脯往上一耸,倏然折回。
今夜泥土像美蒂的肌肤一样温热,廖麦忍不住脱了鞋子,赤脚走在上面。这是怎样的一片泥土啊,他完全可以这样说:整个园子里找不到一个比杏子更大的泥坨,也没有一块斗笠遮不住的荒芜,这一点他敢保证。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由他无数次抚摸拍打过,更由美蒂挨近过。蛐蛐、甲虫、蚯蚓,一切微小的生灵都一遍遍注视过他俩,都与他们交接过呼吸,熟悉他们欢乐的声音、叹气的声音,远远的就能辨别他们身上的油脂味和汗味。
月亮刚刚升起,他已经走了许久,这时坐下来。他太累了,只一会儿,就在一棵大叶芋下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快就与一片绿蓬蓬的原野接通了。朦胧绿雾中,一个赤身裸体、身上沾满土末的婆婆浮现出来:她在这个难得的月夜领来了自己的孩子,她们一个个浑身汗湿、头发披肩,长发已被满地绿禾染成了碧色,也像母亲一样,一丝不挂。老人蹲在一旁看看廖麦,动手解开了他的衣怀,合上他惊惧的眼睛。她对几个孩子指指点点,告诉他们:“瞧见这个人了?他就是你们命里的男人和兄长,快来和他告别吧,他离去的日子不远了。”几个女子明眸皓齿,身上的薄荷香气让廖麦鼻翼翕动。她们蹲下来,面面相觑,低低问一句:“这到底是男人还是兄长?”如果是男人,她们只想专心致志地亲吻;若是兄长,她们仅仅会簇拥一下,为他梳理一遍沾了草屑的头发。老婆婆说:“我说过,他是你们的男人也是你们的兄长,他就要离开了。”
她们一丝一丝褪下他的衣装,眼看着月光把他周身的毫毛洗亮,把他微微开启的双唇染上青草味儿。像湖水一样涌来的羞涩让她们闭上眼睛,然后动手扯下他小小的内衣,紧接着发出小鸟一样的惊叹。她们伸开十指丈量他的身高、胸围,一下下拃他的肋骨。她们如醉如痴地吻过了他,又一块儿数起他身上的伤疤:快有五十处了。她们于是知道伤疤就是生命的年轮。让她们赞叹不已的是他的英俊:浓眉扬起,眉骨凸显,略深的眼窝,长长的睫毛;手臂肌肉发达,胸脯厚实,小腹平坦,肚脐弯弯盛满了酒一样的月光,使人痛惜垂泪。他那双长腿让人想起原野上的奔马,稍长的头发令人想到马鬃。浑身有一股艾草香,还混和了七月正午麦田的气息。她们当中有人泣哭起来,接着吻遍了他的全身。她们的泪水沾在头发上,湿漉漉的头发扫来扫去,让他在松软的泥土上、在睡梦中浑身战栗。
就在她们尽情依偎的时刻,老婆婆的目光投向月色下的远野,发出了一声声数叨,听来就像旁白:“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再也见不着他了。他这个人就要被流放到大荒里一开始只看见一个后背晃啊晃的,到后来是一个黑点儿,再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是只身一人走的,没带家眷,赤手空拳,举目无亲。他从这一天起成了大痴士,地当炕,天当被,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廖麦昏昏睡着,身体仿佛在一阵若有若无的数叨声中起伏飘动……他后来是被冻醒的,从大叶芋下睁开眼睛,发现四周寥无一人,周身都被一种黏稠的凉凉的液体覆盖,这让他大惊失色。他分不清这是稼禾分泌的浆液还是深夜的露水,伸出手指蘸了一下含进嘴巴,品咂了好长一阵。
一些若有若无的眼睛从叶隙里窥视,他发现所有的目光都沉沉地压在自己赤裸的肌肤上。他揩着胸膛、肚腹,最后又揩脸庞,发现满脸都糊上了汁水,它正从鼻梁两侧无声地滑下,打湿了青筋突起的颈部,又渗入泥土。他在梦境中沉入得太深了。
正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是美蒂出来寻人了。“廖麦,廖麦啊,你在哪里?”这轻轻的呼叫和脚步声一起由远而近,然后又消失了。他不想应声,一直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后来他蹲起,看着月光照出的一处处开裂的田垄。他把手伸进裂缝中掏挖,掘出的一截截块根嫩嫩的,一经掰断,乳汁一样的浆液哗哗流出,他赶紧对上嘴巴吸吮。多么甘甜,大地的野蜜!他一口气吸吮了两大捧块根,擦去嘴角的黏液,抿着舌头站起。从海中刮来的风不急不缓抚着他的胸膛,舒服极了。他觉得像渗了酒浆一样的甘饴在全身周流,四肢变得热气腾腾,身上又有劲了。他听到了自己的一颗心在沉着有力地跳动。
天上的星光在旋动,他盯了一会儿,觉得它们亮极了,仿佛越逼越近。他突然觉得今夜这片闪耀的星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种触碰心弦的感受倏然袭来。想啊想啊,终于想起这还是那片少年的星光……
他想起了一个初秋的夜晚是的,那个夜晚的星光已经印到了心上,一生都揩擦不掉。
直到今天,他仍能一丝不差地想起那个悲伤的时刻、绝望的时刻。那个初秋自己刚刚失去父亲,变成了孤儿,他正不知怎样活下去,不知该走向何方。那时他的耳廓和胸膛里都震响着父亲最后的声音,响着那个老矿工的声声呼叫:“踢啊踢!踢啊踢!”那一天直到深夜了,他还在棘窝镇街头游荡,两手紧握,骨节发痛。身后是火铳的碰撞声,是石头街上长一声短一声的吆喝。他脚步不停,两眼茫茫,一直往前,往前,渐渐走出了镇子。
他走到了山崖北边的一片开阔地。当他站在了丛林边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