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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就留下一处处紫瘢。刚刚萌齿就咬伤了母亲,于是不得不将乳汁挤在奶瓶中饲喂。他尚未断奶就开始吃一些杂食,不论何物,只要抓到手中就往嘴里硬塞:线团、顶针、木块和卵石,只要能吞就咽下去,吞不下就吐出来。他常常在家里人的惊呼抠挖中把可怕的东西咽下肚里,然后面色不改地游玩,直到第二天便下来。因为从未发生危及生命的事情,连捂着肚子打滚的情形也没有,所以日后再也没人对他的贪吃担惊受怕了。
随着长大,他的食性越来越杂,食量令人发指,就在全镇得了个“老饕”的外号。他只是能吃,脾气不大,少言寡语,为人单纯:只挂记吃这一件事。他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已经无法饲养家禽畜类,因为总是被他偷到巷外烧了吃。秋天一到,远处庄稼地里即冒出一股股烟气,那十有八九是老饕在烧东西吃。有人亲眼见他一顿饭吃下十根山药、两个馍馍、一条猪后肘、三碗黄酒、一大块腌豆腐,最后还喝了一钵豇豆稀饭。只要吃饱喝足,他的脾气就格外好,面色红润,神态安详。这人就是饿不得,因为肚子一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眼睛斜刺着四下乱瞥,然后就不问青红皂白地踅摸东西,下手猛烈。
他父母过世前一年为其娶来一房媳妇,女方是山后一家地主的孩子,岳父家吃物丰饶。新婚之夜屋子里摆满了吃的东西,不算糕点甜食和鸡蛋蒸肉、鱼鸭之类,光是苹果栗子核桃等饭后杂食就摆了十几盘。听房的人从天一煞黑就趴在窗子下,实指望听得一两句甜言蜜语,谁知整整一夜都听到咔嚓咔嚓嚼东西的声音。第二夜,新娘流着泪把吃食撤掉,想不到半夜新郎的饥饿泛上来,炕上炕下折腾,大吼大叫说:“我吃了你!我吃了你!”新娘说:“叫吧,喊破了天也别想得到一口食物,我跟你爹妈说好了的。”老饕两眼血红,两手一伸扑将过去,按住她就是一阵浑啃,结果让她遍体鳞伤,上气不接下气,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老饕随即把她倒提起来,一只手握实了两只小脚在屋里走动,说:“你爹是地主,吃物有的是,让他搬来三个大猪头、一大抬筐馍馍、两大偏篓火烧赎你!东西不来,你夜夜不得安生!”
这样的夜晚,媳妇泣哭无声,最后对在他耳朵上说:“什么都依你,冤家,有本事快让我怀个孩儿吧!”
老饕在烛光下仔细端量她一会儿,伸手拃拃她的肚子,按按后背,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只要你让我吃饱,那事儿好说。你要几个?”“越多越好。这年头孩儿少了受人欺,咱就可着劲儿来吧。”老饕往手上吐了一口唾沫,说:“妈的,咱要生些孩儿满镇子跑,让他们在石头街上打滚儿,就像下山的羊群……”
没有几年,老饕把祖传的家产吃光了,山后的岳父也由地主吃成了富农,而后是中农,再一年开春即成了贫农。由于开头几年吃物总算丰盛,老婆生育不断,一口气生了八个孩子,无一女孩。后来生活艰难,断断续续又生了几个,大半面黄肌瘦,不能持久,连同过去的八个折算,先后死去五个,剩下的总数仍为八个。老饕因为饮食欠缺,脾性大变,成为全镇最火暴的性子,于是让唐老驼格外倚重。打斗坏人之前,唐老驼就故意不让他吃饱,结果空着肚子的老饕牙齿都龇出来了,又骂又嚎,总想打人。一场折腾之后,老驼就让人端上一大盘馍馍粉条,有时还有荤腥,有蒸得开花的大地瓜大芋头,有一两盅烧酒。如果老驼把老饕找来,一连饿上他三两天,那准是要做更大的事情那年秋天把霍家几个后人装进麻袋沉河的前夕,老饕真饿坏了。
老饕常常在石头街上光着膀子大喊:“给我吃的!快!把我饿着了,还有你们的好儿?”
响马横行的几年,老饕有悲有喜。响马中有一些凶残怪异之人,他们杀人不眨眼,可也喜欢新奇,愿寻一些乐子,每到一地即打听谁家女人长得俊美、谁家钱多、谁有什么异能,等等。响马的脾性也各个不同,有的爱财色,有的爱酒水,还有的爱嚷叫:有一次来了一队响马,领头的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对人群喊了一天一夜,然后又换上副头儿,直到把一场听众折腾得个个发蔫,这才作罢。镇上人对这种滔滔不绝卡腰大叫的响马叫“大嘴匪”、“长毛话痨”。有一年大雨,刚走了一队“长毛话痨”,又来了另一帮。后者打听到镇上有个最能吃的主儿,就把他找了来。
原来领头的要与他行个赛事:吃。
那一次响马头儿可被鸡窝镇的异人治服了。那头儿据说是野熊转世,举止笨拙,鼻梁粗长,膀大腰圆。最奇的是能够大啖一通之后接连几日不食,还有个舔手掌的动作。总之这人确有大熊之貌。他一见老饕就让人端来两盘肥猪肉,一人一盘。老饕的那盘一点盐都没放,这当然是故意使了手脚。谁知老饕已有十几天没沾荤腥了,肚子里食窍大开,再厚的油腻一入胃口即化,一盘肥肉吧唧吧唧咽下去,朝着响马头儿直抿嘴呢。头儿一摆手,两大摞烧饼和大葱大酱端过来了,照样一人一份。老饕一手攥饼一手攥葱,左右开弓吃个飞快,最后把那碗大酱端起来,就像喝一碗稀饭似的一饮而下。这时响马头儿刚把烧饼吃了一半,脑门上汗如豆粒。老饕却希嗒希嗒吸着口水,问卫兵:“有瓜果梨桃没有?”
因为比吃未胜,响马头儿就与他比饿。结果老饕与头儿分别关在两个号子里,除了给一碗水外,一连三天未送一点食物。第二天早晨老饕开始发火喊叫,几个小响马就给了他的脚踝一棍。第三天他饿得趴在炕上,把被子里的棉花扒出来吃了。第四天实在没东西吃,眼看着墙上的钟还在慢悠悠走,就一把摘下来。他把钟三两下拆开,把表盘指针连同壳子一一扳碎,扳成小铜钱那么大,然后端过一碗水,喝一口吃一块,不到半天就全吃光了。第五天整整一天还算安静,躺在炕上仰面朝天,不言不语。第六天隔壁的响马头儿出门了,接着老饕也被放出来,两人一见怒目相视。响马头儿上下打量对手,嫌他没有爬着出门。老饕想揪住对方的头发狠揍一顿解气,可一看人家腰上的短筒小铳,只好忍了。响马头儿见老饕松松垮垮的步态,就说:“咱俩总算打了个平手,这回便宜了你,滚吧!”
老饕刚走出没有几步,卫兵就发现那间屋子的钟没了,赶上来搜遍了全身,厉声追问:
“钟呢?墙上的钟呢?”
老饕叹一口气,面有愧色说:“昨儿个让我吃了。”
尽管老饕是个有名的杂食动物,但还是要死在饥荒年代,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儿。在食物极其匮乏的年月,先是饿死了他的妻子,接着又是五个孩子。他们相继死去,老饕还来不及揍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就一个个倒下来死了。老饕一口口嚼了玉米芯、树根和麻秆之类喂剩下的三个孩子,直等到全镇食土的方法兴起,才算保全了他们的性命。
那一回本来唐老驼要让老饕做个食土示范,谁知这家伙太贪了,从地下挖出香喷喷的黑油土,连捏成细条的耐性都没有,直接伏上去一顿猛啖。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面盆大的一摊油亮亮的泥巴就全进了肚子。刚开始老饕连连打嗝,后来就蹲下,谁叫也不应声。这样约有一刻多钟,老饕就在地上滚动起来,众人连连喊叫中,他突然仰面停住,死了。
许久之后唐老驼想起那个场景都要骂,说你呀,遍地是土,抢个什么?见了吃物下口也忒狠了,你以为还是年轻时候?老兄,年纪不饶人哪!
不管怎么说,老饕终于没有绝种,留下了三个孩子。这三个年轻人没表现出什么异能,年纪与唐童差不多,跟上一些后生扛了几年火铳,两个做了金矿领班,最小的一个十岁跟上本家亲戚去了外地。
过了几年,传说远行的那个孩子被一家银行相中,专门为行长提包,大号“金堂”。“可是你家不姓金哪!”唐童对镇上两兄弟说。两兄弟点头又摇头:“听说大场面上的人胡乱取名的,要紧是听了响亮、写下来好看。”
金堂自离开棘窝镇再没归来,名声却越来越响,说他如今也有了提包的小童,而且行走必带大胡子卫兵。唐童伸手掐算了一下,知道金堂离家四十三年,正好五十三岁。他问两兄弟:“老三可也能吃?”两兄弟答:“俺弟不如俺爹,不过食量也抵得上三两人吧。”唐童伸伸舌头。
唐童用了许多时间打听金堂到底是多大的官职,一直未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