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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让我收拾什么?”她声音很低很细。
“噢……明天你陪我一块儿钓鱼去吧?”凌汉光在灯光下打量着小兰。
小兰怯惧地看了看凌汉光,连忙说:“我明天还要上班。”
“怕什么?”
“我不,不……”因为惶恐,小兰在微微发抖。
凌汉光看着她。小兰是苗条的、娇小的,整个身体羔羊般绵软柔顺。汗水正沿着她耳根流下来,她的耳轮,她的脖颈,她的微露的锁骨,都被汗濡湿了。她好像比过去瘦一些了。
“不要紧,请个假怕什么?”凌汉光小声说。
“不,不,我再也不……”小兰咬紧嘴唇说,“您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先别急着走,我有一样东西送你。”凌汉光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表盒。
“不不不。”小兰抖得更厉害了。
“怕什么?又没人知道是我送你的。”
不不,我不要。”小兰像个可怜的小羊羔,害怕地后退着。
这时门开了,凌汉光吃惊地抬起头,窘困地呆住了。面前站着横眉冷目的妻子。凌汉光肉嘟嘟的下腭哆嗦了一下。他对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胖胖的后妻很有些惧怕。她阴沉莫测地打量着房间里的情景,几秒钟难堪的沉默。
“没事我走了。”小兰低着头慢慢往外转身。
“噢,有事我再叫你。”凌汉光不自然地说。
小兰影子一样无声地走了。
妻子冷冷盯视着凌汉光:“哼……等会儿我再来找你算账。你等着!”
妻子从牙齿缝里把话挤出来,砰地一摔门走了。
凌汉光泄气地瘫软在椅子上。这个和他结婚不到二十年的后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目光混浊恍惚,冷漠地缓缓扫视着房间。房间很大,灯光显得昏暗,到处是令人窒闷的阴影。沙发,茶几,大衣架,书柜,屋角靠着、挂着的各种各样的钓鱼竿,卷成一束垂下的紫红色丝绒窗帘,绿沉沉的地毯……一切都是死气沉沉,难耐的寂寞。
他的目光在写字台上停住了,凝视着。一枝粗大的特号六棱红蓝铅笔。他最爱用这种特大号的红蓝铅笔。过去,这枝红蓝铅笔总在案头上压着一摞摞机密文件。他行伍出身,不通文墨,不喜欢读书看报,却爱用这枝粗大的红蓝铅笔批示各种文件,签很大很粗的名字。那常常使他感到一种号令千军、权柄在握的派头和气魄。
现在,这枝粗大的红蓝铅笔只压在几张每个老百姓都有权看的普通报纸上。
他腮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抖了抖,慢慢伸手拿过那枝红蓝铅笔,眼睛阴冷地眯着,手一用力,把铅笔撅断了。
小莉同顾晓鹰一踏进房间,就进入了一个喧嚣的境界。色彩扑眼,声浪扑耳,热气扑面。眼前的这伙人正在跳迪斯科,令人兴奋的强烈节奏。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过,男人的裤子、女人的裙子在纷乱地甩荡着,手在转圈挥舞,腰在左右扭动,人在交叉旋转,空气中充满着热腾腾的汗气。两台落地风扇嗡嗡摇着头从两个方向吹来。有人从面前舞过,一边打着榧子一边笑着和顾晓鹰打招呼。顾晓鹰一一致意。小莉跟着哥哥让开跳舞的人群往里走,同时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整个房间。
她是个很容易被热闹场面刺激得兴奋起来的姑娘。
房间很大,像个大教室。门口靠墙竖放着一张收叠起来的乒乓球桌,想必这里原来是主人的乒乓球室。外面最靠门的地方是舞池。往里房子中间处,放着两排共六张小圆桌,靠墙放着两个东芝牌大冰箱,一个酒柜。人们热热闹闹围坐在圆桌旁,有人是刚刚舞罢,汗漉漉的,边说笑着,边打开冰箱酒柜,自取自酌着冰镇啤酒、汽水、柠檬汁、可口可乐,或者喝咖啡、浓茶,桌上放着各种高级香烟和五颜六色的奶糖。
“来,咱们坐这儿。”顾晓鹰边招呼着小莉,边把几张钞票塞进冰箱上的一个木制信箱里。小莉疑惑不解地看看哥哥。“来客每人自动交钱,这是一通宵烟茶冷饮的开销。”顾晓鹰指着桌上的吃食说,“自己要什么拿什么。”
“有意思。”小莉快活地笑了。
这个周末聚会太有色彩了。她双手理了一下头发,左顾右盼地坐下了。
“看录像吗?”顾晓鹰给自己和小莉咕噜噜倒上两大杯冰镇啤酒,抬手往里面指了指。小莉这才来得及看了看房间最靠里的所在。那儿气氛比较平静,靠墙的录像机里正放映着一部美国西部片。人们大多并没有专注地看它,而是三五成堆地围着一张张小圆桌谈论着,时而漫不经心地瞄一下屏幕。
靠录像机最近的一桌,嗓门挺大,感情比较奔放,他们正在谈论中国当前的文艺:“一提现代派文艺就紧张得不行,凡是没听说过的就是异端,现在的文艺政策还是太禁锢。”“要现实点。我看中国现在这政策相当可以了。这样稳定上十年,中国肯定会出比肖洛霍夫伟大的作家。”
在他们旁边的一桌,正谈论政治方面的情况。
“你去体改委谈得怎么样?”
“今天他们临时开会,没谈成。”
“你们区委现在可是上了一批老三届吧?”
“是。”
靠近小莉的一桌,有两个人正谈着从外地调回北京如何解决户口的问题。
“我有个同学,老丈人在市公安局,我帮你托托他。”
“干托?要不要给他丈人意思意思?”
“不一定要。他这个女婿面子相当大,娶的独女。”
此外,就沸沸扬扬听不清了。
在一片营营嗡嗡中,满耳充盈着交叠凌乱的言语和事情:考电大,混文凭,找安徽保姆,谁当了部长秘书,国际旅行社最近要聘导游,服装展销挤破头,某报社副总编因为桃色事件被撤职,某某导演的风流韵事……
小莉四顾不暇。“哥,这个周末俱乐部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呀?”她啜着冰凉沁脾的啤酒,兴致勃勃地低声问顾晓鹰。
“就是想跳就跳,想聊就聊,想看就看,没什么主要的。”顾晓鹰的目光一直盯着一个正在跳舞的三十多岁的女子。她腰身纤细,穿着件米黄色连衣裙。
“那它算什么呀?”小莉追问道。
“算什么也行,舞会、沙龙。”
“主要谈什么呀?”
“想谈什么谈什么。来这儿谈政治的有,谈哲学的有,找舞伴、找情人的也有,想打听上层小道消息的也有,还有想托人调工作的,给小孩儿找托儿所的,干什么的都有。反正你来这儿,各取所需,这儿给你提供一个社交场合。你要说它是个思想交易所,信息交易所,关系交易所都行。”
“来的人都是哪儿的?”
“说不清。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七连八串,什么都有,三教九流。”
“谁都能来吗?”
“也不是。这只有一个人能说清楚。”
“谁?”
“凌海。”
小莉顺着顾晓鹰手指的方向,看见了周末俱乐部的组织者凌海。个子不高,面容黑瘦。留着极短的平头,戴着副黑框眼镜,不修边幅地穿着件破汗衫,正站着和周围人三言两语地打着哈哈。
“他搞俱乐部,什么目的啊?”
“谁也说不清,不甘寂寞吧。小莉,你看他第一印象怎么样?挺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吧?”顾晓鹰问。
小莉仔细地看了凌海一眼:“不,他是个阴谋家,肯定心狠手辣。”
“你怎么看出来的?很多人和他接触了几年都看不透这一点。”顾晓鹰惊叹万分。
“我凭感觉,一眼就感觉出来了。”
“是是。这是你从小的天赋。”顾晓鹰连连点头,小莉对人的感觉判断一向是超等敏锐的。“他可是个人物。和你们古陵县那位李向南过去是同学。好了,他过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他肯定会向你了解李向南的情况。”
“为什么?”
“为什么?哼,”顾晓鹰阴鸷地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他也正操着李向南的心呢。”他笑着站起来,很潇洒地向走到跟前的凌海伸出手。
凌海对谁也是一股漫不经心的随便劲儿,这股劲儿让对方觉得亲近自然舒服。“这就是你妹妹?”他问。
“是。”顾晓鹰介绍道,“小莉,这就是凌海。”
小莉大方地一笑。
“早就听你哥介绍过你了:一等聪明的小说家。”凌海很随便地伸手和小莉握了握。
“我们正议论你呢。”顾晓鹰说。
“我有什么可议论的。”凌海满不在乎地应酬道,同时转过头和另一个人说笑着。
“你知道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