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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什么事情使公孙丞相甚为不安呢?
当然是那天朝上东方朔的一番话,还有皇上的一番话。
自从董仲舒被皇上安置为江都王相国,公孙弘靠他泥鳅兼变色龙的本领登上相位以来,他的心确实一直是惴惴不安的。这种惴惴不安不在于东方朔如何讥讽和嘲笑他——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也不在于武帝如何不把他当做丞相来看待——那是皇上的事情,与我公孙弘无关;惴惴不安确实来自恩师董仲舒的存在,如果他不被皇上贬黜,也许大家便忘了这个江都王相国,谁料一黜倒黜出了众人的同情,什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再往下趟一步,不就成了“尽用百家,独黜儒术”了?而公孙弘的相位能否保住,也成了天下儒生关注的问题。有谁能夺去自己的相位?最有能耐的是东方朔,可他对权力无欲无求,根本不用担忧;汲黯被贬远方,朝中都回不了,还有一个张汤,他在动不动便可杀人取乐的廷尉之职上乐而不疲。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还是自己的老师董仲舒,凭他的名气,皇上在举孝廉时,只要一时高兴,便有可能将他推到没有实权的丞相位置上,晾上他几天。还有一个有危险的人,便是和东方朔、卫青二人打得火热,最近又与张汤走得很近的主父偃。公孙弘入朝甚晚,他隐约听人说,主父偃实际上就是皇上即位时被太皇太后赐死而未死的郎中令王臧,如果是那样的话,皇上很快就会重用他的!我公孙弘不可不防!好在王臧是齐国人,自己何不利用同乡的关系,看看他的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呢?
又想到几天前,东方朔在大殿上说自己一不知书,二有欺师之罪,公孙弘的心里又沉重起来。东方朔和皇上有兄弟之谊,他的话是皇上最爱听的,说些别的也倒罢了,为什么要将董老爷子在长安的事给捅出来?皇上当时怎么说的来着?“朕从来没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可朕也从来没说只用百家,不用儒术。儒也是百家中的一家么!至于董仲舒能不能用,朕还要考察考察。你不妨常到你的恩师那儿看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新的见解,如果能让朕用上,说不定朕会破格重用他呢!”只要皇上让董老爷子回到朝廷,那我还能不将丞相之位拱手相让嘛?不让,那就更是“欺师灭祖”之罪了!公孙弘啊公孙弘,你如今年近七旬,能做到空前大国的丞相之位,在儒者里头绝对是凤毛麟角,要保住你的晚节,一定要在相位上呆下去,哪怕人家说你素餐尸位,那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和萧何一样,在丞相位上寿终正寝!不是我与自己的恩师过不去,那个倔老头子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和东方朔比起来就像个傻木桩子,他和汲黯一样直筒筒的,还不时地要冒出几分傻气,如果他和皇上在一起,三天一斗气,五天一小争,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便把他杀了!对啊!我公孙弘并不是不让恩师登上高位,而是从保护师傅的角度出发,不让他到皇上跟前去惹祸!就是孔夫子知道了,也会说我是正确的!想清楚了这些,公孙弘一身轻松,急忙吩咐家人速速备车,直向主父偃家奔去。
主父偃的心事很简单,就是怎么样才能让皇上更相信自己,让自己登上更高的位置呢?自从他被朱买臣和东方朔从地下挖掘出来,又随卫青一道去一趟边关后,他就一直琢磨着如何能让皇上注意自己,重用自己。前不久,他曾向皇上献过一个奏折,一口气说了九件大事情,八件是说以法治国之事,其中关于如何对付诸侯专权,如何对付豪强富室,说得甚为透彻。最后一件专说大汉对匈奴用兵的事。说到法律,他知道当朝最大的法律专家是张汤,于是他便登门到张汤家求教,并把自己给皇上的奏折请张汤看了。张汤对他的看法大为看好,也将他引为知己。谈了半天,他才知道,他所说的,正是张汤做的,只不过张汤这人只做不说,没那么多道理;而他主父偃等于将张汤的所作所为进行了总结。没隔几天,皇上的批谕传下,果然对他大加赞赏。不过皇上批语还说:你所说的,张汤都做了。而那一条谈战争的事,皇上却一字不提,因为主父偃觉得对匈奴打仗,匈奴惯于野战,汉军没有多大优势,而且会消耗许多钱粮,大有得不偿失之虞。本来这是他上次随卫青到战场之后,看到战场上的惨烈所引发的心扉之言,于是他想劝皇上不要对匈奴太多用兵,派些善于守关之将,如卫青和他的武刚车,勉强守住也就罢了。没料到这件事却大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要的是大一统,是秦始皇那样的业绩!主父偃啊主父偃,你磕了三个响头,却还要放一个臭屁,真是管不好自己的臭门子!当务之急,是要赶快想办法,引起皇上的注意!
长期的地牢生活,使主父偃养成一个习惯,就是有了心事不向别人说,自己躺在地铺上蒙着头,好一阵子琢磨。如今有了像模像样的炕,他便要躺在炕上,把老婆、孩子和家人都赶出去,自己苦苦细细地蒙头琢磨个够。他想到,自己这回在长安起家,依靠的人物是东方朔和卫青。这两个人,能耐的确大得很,但他们与主父偃大不相同的是,都不愿为自己的名分地位与别人争锋。这就让主父偃觉得没劲了。人生在世,不争哪来的前程?数遍朝中大臣,位高权重的,还有丞相公孙弘和张汤两个。张汤他已经搞掂了,那个公孙弘,酸叽叽的,拿着个大儒的臭架子,一句话:讨厌!但他毕竟是丞相,若能得到他的支持,皇上身边的要人,不全站到自己的一边了吗?
正在这时,家人来报,丞相公孙弘大人来访。
主父偃大吃一惊,他将被子一掀,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主父偃大人,你怎么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丞相大驾光临,主父偃如梦方醒,还管什么鞋子不鞋子?快请,快请!”两个人来到正房坐下,趁家人沏茶的功夫,主父偃回屋将鞋子穿好,再回公孙弘对面坐下,把头伸得个老长,做出要听他教诲的样子。
“主父大人,听说您也是齐国人,本相今日前来,只想叙叙同乡之谊。大人家在齐国,还有什么人在临淄么?”
“在下十三时父母双双亡故,也无兄嫂,自己独自生活至今。”主父偃幽幽地说。“难得,难得!”公孙弘称赞说:“难怪大人品行独特,原来自立甚早。一人独处,能到如此地步,难能可贵啊!”
“丞相,您年过五十,方入朝为官,六十有余,终登相位,此举才是世所罕见,世人难为呢!主父偃几天前在朝堂之上,言语有所唐突,还望丞相见谅。”
公孙弘见主父偃愈说愈近乎,便将话题一转:“主父大人,咱们是老乡,别说客气话。老夫年迈多病,风烛残年之际,甚为后继乏人担忧。本相在任时无甚功德,只想离任时如萧何一样,向皇上推荐个后继人选。大人既是同乡,此事便可谈谈。依大人之见,这朝中少壮之士,何人可向皇上推荐呢?”
主父偃一听便兴奋了起来:没想到他公孙弘竟有萧曹承接之心!我主父偃早就想毛遂自荐了!转念又一想,那我不是太傻了么?公孙弘和自己有什么交情?我何不与他绕几个圈儿,看他的葫芦里头装的是什么药?
“依下官看,论才能,东方朔当是第一人选。”
公孙弘摇摇头。“东方朔文武双全,才智过人,随机应变,天下第一。他也是我等齐国同乡,本是最佳人选。无奈此人生性滑稽,出语荒诞,同时又视官位如草履,视名利如羁绊,非他不堪为相,而是他不屑为相。”
“那——廷尉张汤,年轻有为,执法不阿,计虑皆精,如今实为皇上股肱之臣,此人岂不是丞相最佳人选?”主父偃又搬出张汤来。
公孙弘摇摇头:“张汤工于计谋,而他对下武断残暴,对上阴窥阳奉,以其治狱则可,以其治国则酷。”
“卫青!卫大将军!他是皇上的小舅子,又是国中的台柱子!为人光明磊落,谦恭谨让,确是丞相人选!”主父偃又搬出一员大将军来。
“哈哈哈哈!卫大将军治军有方,若论领兵作战,定可攻坚拔城。然而马上不可治天下,高祖以来,已成定论,先生何故说此等事情?”
“那我可不知道了。”主父偃两手一摊。
“实不相瞒,依本相看来,主父大人你就是丞相之材!”
“什么?”主父偃瞪大了眼睛,他自己眼下只是个中大夫,还没敢往这上面想呢!怎么公孙弘竟如此看重?“丞相谬奖,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