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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是相通的,您将洁白无瑕的美玉与残暴生灵的监狱相连,很有深意。如今有的人就是爱在玉的洁白上找出毛病来,将玉变成狱中囚禁对象。可是在狱中书写《春秋》,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呢,那些趴在玉上的苍蝇,没事还要找出一些事来,您再作《春秋》,不就更给人留下口实来吗?”
淮南王见东方朔一下子便将心中秘密猜透,便点点头说:“东方大人,你说得对。本王写《淮南鸿烈》,也就是人们说的《淮南子》时,就处处小心翼翼,生怕被那些苍蝇抓到点缝隙,在里头生蛆。可是,本王也想到,万一皇上有一天怪罪于我,念我是他的叔父,可能不会杀我,只会囚禁我。我在狱中若能再写出一部《春秋》来,不也是没有虚度此生吗?”“哈哈哈哈!殿下,原来您求仙学道终生,还没有逃脱名利与不朽等俗家理念。再写出一部《春秋》来,又能如何?论写史书,老子身为西周史官,他可以写出最好的史书,可他没写,只写出五千言的《道德经》。古人以为,不朽的方式有三,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为立言。老子《道德经》,既立言,又立德,已有两种不朽。而《春秋》一书,儒者们都说其中充满微言大意,可是皇上说它是‘断烂朝报’,看都不看,微言又有何用?大意又在何方?依臣之见,不求立德而自有其德,便为大德;不刻意求功而功于后世,方为大功;不苛求名而名垂后世,才是大名。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淮南王当即愣了起来。“东方先生,您所说的‘不求立德而自有其德,便为大德;不刻意求功而功于后世,方为大功;不苛求名而名垂后世,才是大名’真是至理名言!真与《老子》学说一脉相承!可是如你所言,老子《道德经》,也不过有德有名而已,于社稷事功,却沾不上边。东方大人有何良策,可以在者兼得?”
“殿下,臣东方朔也是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臣这一生,既不求德,也不求功,更不求名。所以皇上看了我放心,同僚们看着我开心,老婆看了我顺心。能够取得这三种‘心’,臣的心里便像吃了您的离奇宴一样舒服,何必再去求什么三不朽呢?”东方朔一边说着,一边笑着,说罢笑毕,又去大口大口地吃起“玉里春秋”来。
淮南王心想,这个东方朔,他嘴里说着无功无名,无欲无求,可是他做出的事情,好像件件有德,天下闻名。而卫青的武刚车、八卦阵,听说就是从东方朔手中学去的,那不是功,又是什么呢?东方朔一直还想上战场,去与匈奴较量,那样,他岂不是更会立功?可他嘴上和心里,又像真的无功无名、无欲无求!真是摸不透啊!为什么我刘安就不能活得如此洒脱,如此自由自在呢?皇上放心,同僚开心,夫人顺心,你看他的日子过的,更令世人倾心!刘安啊刘安,你为什么要生在刘姓诸王之家,为什么要做淮南王,为什么生养心存野心的儿子刘迁呢?不然的话,你不也能成为东方朔,成为可以让皇上放心、让朝臣开心、让老婆顺心的人么?想到这儿,淮南王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东方朔此时觉得肚子已是滚圆,又听到淮南王在叹气,于是放下筷子,对淮南王说:“殿下,您这‘玉里春秋’一道菜,臣还有一种更好的解法。”
“噢?”淮南王怔住了。“你已经解透,还有什么新的解法?”
“殿下,在臣看来,这‘玉里春秋’,还可解作‘狱里蠢鳅’。”他把“狱”字说得特别重,让淮南王一听便可明白。
“‘狱里蠢鳅’?”淮南王心想,难道有一天我下狱了,你想要骂我是个愚蠢的泥鳅?“殿下,臣所说的‘狱里蠢鳅’,是指有那么一种人,表面上看着很机灵,像泥鳅一样,到处钻营,指白为黑,玷金污玉,谗间亲疏,沆瀣世间,为非作歹。这种人实际是一种愚蠢的泥鳅。殿下,不信您就等着瞧,这种蠢蠢的泥鳅,总有一天会为千夫所指,为皇上所唾弃,最后被放到锅里蒸熟,像一道‘离奇’宴席,成为人们口中的食物!”东方朔愤愤地说。淮南王知道他说的便是张汤,这下子他高兴起来。“东方大人,您说得好,说得好!要是果真有那么一天,本王一定要亲自再做上一道‘离奇宴’,与东方大人一道品尝!来——”东方朔马上与他一道叫起来:“推磨虫,上菜!”
夜阑人静,草虫嘤嘤。
东方朔在淮南王的后院里,怎么也无法入睡。昨天晚上他和淮南王饮酒饮得很晚,两个说得也很尽兴。淮南王让推磨虫上的最后一道菜,是“离奇”里面夹着一颗鸡心。东方朔与淮南王同时用筷子夹开那道菜,二人都大笑起来,谁也没再说出菜名,原来那叫“心照不宣”。可是东方朔无法入眠。依淮南王的才智,他应是个很有造诣的人物,如果他出身贫贱,有可能成为老子,孔子,孟子,墨子,至少也是个吕不韦那样的杂家。可是,王侯的地位决定着他有许多想法不能直说出来,他思想的光芒要用破布遮掩起来,他的高超技能只能花在饮食男女的求仙学道上。东方朔为这样一个大才被毁埋而深感悲哀,同时也为自己出身寒微而暗自庆幸。
身边传来辛苦子的呼噜声。昨天晚上,辛苦子回来时便说,雷被催他们快走。据雷被的老朋友朱被说,淮南太子刘迁在儒生左吴的帮助下,把谋反篡位用的皇帝印信、车辇和钺杖都已做好了,刘迁还派淮南八骏中的另一个儒生陈喜,到衡山郡去联络衡山郡王的二公子刘孝共同举事。一切都已来不及了,雷被让辛苦子催促东方朔,快回长安,不然的话,他们有可能被刘迁扣在淮南,作为人质!
可是淮南王却像被蒙在鼓里。东方朔很想劝说淮南王,让他擒住刘迁,送到皇上那儿,将功赎罪。可是他深深知道,淮南王刘安不是那种人。他连进监狱写《春秋》的事情都准备好了,要想制止刘迁,他还不该早点下手?也许淮南王还存有另外一种侥幸心理,那就是刘迁得手了,他便可做无忧无虑的太上皇;万一刘迁失手,他会以为,事情与他无关,皇上还会放他一码,最不济,也会让他在狱中著书立说?真是人心难测,淮南王的心思,同样难测!东方朔真想带上辛苦子,伙同雷被,深夜潜入刘迁的太子府中,将那个獐头鼠目的东西捉拿起来。可是他担心,自己找不到刘迁谋反的证据。再说,皇上这次让他来淮南,是要他取《枕中秘籍》的,淮南王已经将那些神仙话语抄成专集给了他,他没有捉拿反贼的任务。东方朔难以入睡。他自己知道,到了夜半子时之后自己再睡不着,他就无法入睡了。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他起来练功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肚子有些饥饿。原来昨天晚上的“离奇宴”吃起来很爽口,可是不那么耐饿!
东方朔的脑海里回想着昨晚的情形,思索著『黎祁”与“离奇”的故事。这种“离奇”非常好吃,可东方朔吃来吃去,觉得这种“离奇”,有些豆子的味道,有些豆浆的味道。豆子和豆浆,如何能做成“离奇?”还有那个厨师,叫做“推磨虫”,制豆浆,不也要靠磨子磨出来吗?”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了锅碗瓢盆交响曲。东方朔知道,淮南王家人起来做吃的东西了。一股好奇心促使东方朔跳了起来,悄悄地跑了出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厨房后面,双脚一提,便上了房顶。他趴在房上,看着厨房的动静。只见小院之内,那个“推磨虫”果然在撅着屁股推一个小磨;而磨下流淌的,正是白白的豆浆。
东方朔高兴地差点叫了起来。他心里想,我今天非要看看,这种“离奇”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做成的!
过了一会儿,天快亮了,“推磨虫”停了下来,只见他将磨出的豆浆全被收入一个大木桶中,又把满桶的豆浆倒进一个纱网袋子,将粗粗的豆渣过滤掉。这些东方朔都懂,他自小在家帮助哥哥嫂子磨过豆浆,而且也爱喝豆浆。
“推磨虫”把豆浆过滤完毕,便将它倒入院内支着的一个大锅里头,然后在下面点火,烧了起来。东方朔心想,怎么天还没亮,就烧起了豆浆,天亮之后不就凉了么?肯定有戏!不大一会儿,锅上开始冒气。这时厨房外的小院门突然开了,从外边走进一个人来,正是淮南王刘安。东方朔急忙将身子向后缩了一缩,他不能让淮南王发现自己又干起了孩子时的勾当。
刘安进了院子,首先对推磨虫点点头,然后却向他摆摆手,要他出去。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