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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商标一样;一针见血地说明工人的伟大。事实上;在我做工人的那个年代里;工人与其说伟大;还不如说幸运;这种幸运是和下乡的知青相比;和农村的农民相比。
不能不承认工人的生活;其实是最单调的。在机器轰鸣的八个小时里;我不得不将自己成为这部牛头刨床的附加部分。如果是加工那种小零件;每道工序很快就结束;我不得不站在刨床旁边;不停地换上换下。如果是大的加工部件;则意味着一旦加工开始;我可以有很长的等待时间。有一点是不容怀疑的;刨床一旦开动;我便被机器拴死了;我的神经必须高度紧张。越是那种看上去技术不很强的操作;越容易疏忽出事;我的师傅就是因为干活时偷偷地打毛线;导致了刨床的牛头和加工部件相撞;结果她那部刨床不得不提前大修。
活永远干不完;想偷懒也不行。每人都有一部机器;谁的机器停下来;都会引人注意。车间里;人和人之间交往;也就是吃饭那短暂的一会;要不就得等到交接班的时候。在工厂的四年;我几乎没有交过一个朋友。我的性格本来就有些内向;四年的工人生活;使得我的脾气变得更加古怪。我继续保持着在中学时的传统;坚决不和同年龄的女孩子交谈。我读中学的那个年代里;男孩子和女孩子是天敌;从来不进行对话。那个时代的男孩子都是清教徒;所有和女孩子搭讪的小伙子;都将受到蔑视和嘲笑;而女孩子如果主动和男孩说话;那必是轻薄和不自重。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总是情不自禁地注视一位操作磨床的青年女工。我承认自己对她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这是一个比我早两年进厂的女孩子;在我的印象中;她永远都是戴着大口罩;因此始终带有一种神秘感。磨床和刨床一样;操作起来都是非常简单;唯一不同的是磨床所产生的金属灰尘;要比刨床大得多。我们的机床紧紧挨着;在轰隆隆的机器声中;我们时不时地眉来眼去。我一直在偷眼看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觉得自己的举动;也都在她的监视之下。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十分多余地做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她显然已意识到我的不同寻常的目光。在中学时;我曾用同样的目光;留意过一个梳着小辫子的姑娘。和我同年龄的小伙子;在青少年时期;一定有许多像我一样;根本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恋爱经历可以回忆。我们的青春期;和文化大革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那个特定的时代里;爱情问题是一个很可笑的话题。爱这个字眼;在我们这一代人眼里;意味着不学好;意味着下流的色情。所有的爱情歌曲;在当时都是黄色歌曲。我们早年的爱情生活;说白了;也就是默默含情地看看女孩子。
然而在车间里;老工人却可以肆无忌惮地说荤笑话;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不同年龄层次的男人;都愿意和我师傅调笑;而她似乎也很乐意从中得到一种乐趣。有传闻说师傅的丈夫是阳萎;男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得出了一致结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师傅既然从丈夫那里得不到正当的性爱;很自然地便会寻找另一种途径发泄。我刚做学徒的时候;师傅还有所忌惮。她总是假装生气地将男人不怀好意的手打开;把那些围着她转的男人轰走。但是;她很快地便忘却了我的存在;口无遮拦地说起粗话;张口男人的家伙;闭口女人的玩意。她真心地喜欢开那种粗俗的玩笑;喜欢别人和她动手动脚;喜欢被人吃豆腐。她喜欢那种被男人围绕的感觉;这是一种近乎于车间女王的待遇;在短暂的交接班期间;在吃饭期间;在偶尔的停电休息的时候;她成了男人们注意的中心。一阵阵插科打诨;一阵阵欢声笑语;所有的名词和动词都有了新的意义。
渐渐地;这种玩笑甚至扯到了我的头上。那些人根本不管我是否脸红;十分露骨地和师傅调笑;说她想吃童子鸡。师傅越是想保护我;他们就越起劲;叫喊得越凶。师傅很愤怒;说:“你们他妈的真不要脸;再不像话;别怪我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他们就说:“你什么不好听的话;我们没听过?”师傅说:“我徒弟就跟我儿子一样。”他们便话里有话地说:“像儿子和是儿子;究竟不一样!”类似的玩笑永远没个够。一旦从机器的桎梏中逃离出来;大家没别的乐趣可找;于是就靠打情骂俏调节情绪。说荤话和荤段子;是车间里调剂身心健康的工间操;是大家相互交流感情的润滑剂;有伤风雅无伤风化。师傅最看不惯那些假装正经的女人;她的脾气是有什么话;立刻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告诉你;越是不声不响的女人;骨子里越骚;”师傅显然注意到我对离我们不远处那位磨工的目光;她十分善意地提醒我;“我是过来人;女人不吭声;这是砂锅里煨肉;闷骚;你要是谈对象;可千万不要找这样的货色。”
事实似乎也证明了师傅的英明判断。十年以后;我已经离开工厂;正读着研究生;有一次;遇见当年车间里的同事;听他谈起这位一度让我丢魂失魄的青年女磨工;这位已经当了车间主任的同事;十分惊讶我对她的风流韵事;竟然一无所知。他一口气报了一大串名单;其中有好几个男人我都熟悉。他告诉我当年那位神秘的;常常一声不响地女磨工;对于婚外的爱情;有一种病态的嗜好。他不无感叹地说:“她可是来者不拒;真枪真刀;不像我们厂的那些老女人;光是在嘴上耍流氓。”
3
出来开门的是苏教授的夫人李老太太。从隙开的门缝里;我首先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满脸不耐烦的老太太的面孔。音乐门铃在我松手之后好半天;还在叮叮咚咚地响着;由于电池不足;那拖长的声音非常古怪。最初的见面;显而易见地让人感到不愉快。李老太太紧绷着脸;不友好地冷眼看着我;我的解释和说明;对她似乎没有任何作用。要是我能知道苏教授老夫妇正在赌气;我身上所有的局促不安也许会荡然无存。经过后来连续十年的弟子生涯;习惯成自然;我已经完全熟悉了李老太太的坏脾气;但是第一次会面;我的确让她弄得非常狼狈。她的神情是根本就不想理睬;当我问起苏教授是不是住在这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我几乎是从李老太太肥胖的身躯旁边硬挤进去的。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反感。明摆着我的手肘碰到了她的什么地方;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我听见她充满怨气地哼了一声。我回过头;想说声对不起;然而她虎着的脸却让我又把话赶快咽了回去。苏教授的小书房正对着大门;里面灰色而且黯淡。事实上;在一开始;我就从隙开的门缝里;看见苏教授端坐在书房里。听见我的声音;苏教授随手拧开了台灯;嘴里大声招呼着;站了起来。台灯将苏教授细细长长的身影;像打幻灯似的投在迎面的墙壁上。墙壁上的教授像一头巨熊;摇摇晃晃地走出书房。
苏教授留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高;一种很瘦的高。在我的记忆中;上了年纪又有学问的老人;十有八九都是矮个子。我的祖父就很矮;他的很多充满智慧的老朋友也很矮。我不由地想起南京一家十分有名的中医院;那里面的权威老中医;都是矮得像口本人。苏教授已经七十多岁了;但是看上去并没有怎么老态龙钟。他的打扮很有些滑稽;穿着一件睡衣似的宽大绒线衫;上面绣着虎皮一样的紫色花纹。天气并不太冷;他已经披上了一条长得有些过分的大围巾;脚上是白的棉袜;搭配了一双红颜色的塑料拖鞋。一切都是显得那样的不协调;我发现自己好像正面对着一位电影或话剧舞台上的人物。我向苏教授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硬着头皮自我介绍;然后将祖父的书递给了苏教授。苏教授接过书;带着我往书房里走。在我们走进书房时;三只猫从里面轰的一下窜了出来;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养猫没什么奇怪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养三只;而且那三只猫都是成年猫;一只比一只巨大;两只偏黑;一只发黄;肉乎乎的;在房间里匆匆跑过;像出了什么大事一佯。苏教授若无其事地拿起老花眼镜戴上;伏在台灯下;匆匆地翻了翻我祖父的那本书;抬起头来;很平静地说:“噢;这书当年我曾看过。”接下来;是令人尴尬的沉默。苏教授对我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而我又不知道应该找些什么话出来敷衍。也许是我扛着招牌的自我介绍;让苏教授感到有些不快;他的脸上阴沉沉的;让你明显地觉得他有什么不高兴。多少年来;不管我自己是否乐意;别人介绍我时;总喜欢添上注解;说明我是谁谁谁的孙子;谁谁谁的儿子。这种介绍不仅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而且也让我感到别扭;感到不自在。我变得十分敏感;总觉得这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