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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教授一向信奉“治学先从继承入手”;所谓“笃学而不趋新;征实而不蹈虚”。二十世纪的风气;就其大趋势来说;始终都在追求一个“新”字。苏教授受其恩师黄侃的影响;对五四以来的新文化;对新文化中的前辈人物;如陈独秀;如胡适;以及鲁迅和周作人等颇有微言。在新派人士的眼睛里;苏教授完全是不折不扣的遗老遗少似的旧式人物。他自己对别人把他放在旧派的阵营中也从不反感;因为许多被新派人物大骂的顽固派;在苏教授心目中;始终都是有学问的大师。他终身敬仰这些大师;因此情愿跟在他们后面挨骂。有趣的是;苏教授似乎情愿自己落伍;情愿自己不合潮流;在做学问的几十年里;他骂不还口;懒得和别人斗嘴吵架;从一开始;他坚持的原则就是惹不起;躲得起。苏教授生于1905年;他的祖父是前清的官僚;当过两江总督一类的大官。在和苏教授接触的过程中;多少能够感受到一点;这就是他对于门弟颇有些讲究。他很在乎弟子的家庭出身;因为家庭出身往往决定一个人的性格和教养。苏教授的父亲是大清政府和民国初期的外交官员;自甲午中日战争以后;长年出使在欧美。苏教授自童年起;在中西文化方面;就打好了十分坚实的基础。那时候;像苏教授这样的人家;教师都是请到家里来教的。最初替苏教授启蒙的是一位姓宋的先生;当时苏教授才三岁;学的是《论语》;每次讲四五句;方一上口;即能背诵。早在童年时期;苏教授就表现出了非凡的记忆力;到五岁的时候;读古诗;竟然能过目不忘;其祖父不相信;当场进行测试;结果老人家感叹不已;对这个孙子刮目相待;居然乐滋滋地亲自教苏教授做旧诗。苏教授童年时期的另外一个神话;就是他过人的学习外语能力。最初教苏教授英文的;是一位来自南洋的华侨;这人几乎不会说什么中国话;那时候苏教授大约七岁。苏教授的父亲长年留洋;娶的一个姨太太在国外待久了;也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这位姨太太自己没有生育;于是视苏教授如己出;因此在一开始;苏教授就等于有了两位英文教师。在民国初年;苏教授的父亲一度赋闲在家;经常有些相识的洋人前来作客;他自己虽然在国外待了许多年;洋文却不过关;除了些日常用语;其他的要靠姨太太在一旁当翻译。苏教授屡屡被放在这样的场合里进行锻炼;小孩子没什么顾忌;也不知道难为情;对话的能力神速进展。到十三岁的时候;苏教授被送往上海的教会学校读中学;他和那些在华的洋人子弟一起读书;语言上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他不仅能说一口流畅的英文;而且已经开始学习法文。
通过协助苏教授撰写自传;我有机会比较详细地了解他的生平。我知道了自传和年谱这两部书之外的很多事情。苏教授年轻时的学习条件;现代人根本不可能与其相比。我们今天常讲现在的中小学生学习负担太重;其实苏教授小时候;学习的负担又何曾轻松过。那时候没什么重点中学;上大学只要有银子就行;苏教授一生和清贫无缘;他常说自己的学问;都是用白花花的现大洋堆出来的。苏教授从小就习惯于自己被当作神童;他所处的环境;让他除了不停地学习之外;没有别的任何事情可以干。在上海读教会学校时;苏教授的祖父害怕他学了洋文;忘了祖宗的遗训;又特地在上海替他请了位遗老学习古文作法;每周法定要听两次课。四年以后;苏教授中学尚未毕业;遵父亲的指示;去美国弗吉尼亚州立大学旁听;很快转为正式学生;然后又去了哈佛;受教于该校当时著名的学者白壁德教授。苏教授在美国待了差不多六年;然后又去欧洲周游了两年;先后就读于柏林大学;巴黎大学和伦敦大学。八年后他回到中国;从一个游学的公子哥儿;摇身一变;进入南京中央大学担任外文系最年轻的教授;讲授英文文法。也就是在这一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又成为当时也在中央大学教书的黄侃先生的私淑弟子。早在出国前;苏教授就听说过黄侃的鼎鼎大名;那时候他的年岁还小;苦于没有机会结识;现在终于遂了心愿;并且十分后悔自己去国外浪费了八年时间。一个外文系的教授拜中文系的教授为师;这在当时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它意味着中国文化对西方文化的一次战胜。虽然苏教授追随在黄侃先生左右;也就四年多的时间;然而这四年多的学习生涯;奠定了此后一生的努力方向。他对训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且几十年一贯;在这门学科方面;深得恩师黄侃的真传。黄侃先生1935年秋天病逝;据说在晚年的弟子中;苏教授是侍奉老师最殷勤的一位;他当时不仅每日登门求教;而且亲自过问黄侃的生活起居。黄侃先生嗜酒;名士气很重;他的逝世和伤酒有关;苏教授力劝老师戒酒不成;每逢喝酒总在一旁把关;不让他多喝;为此屡被责骂;有时甚至被当众被黄侃轰走;然而下一次酒宴上;苏教授依然如故。
多少年来;苏教授一直以博学卓识著名。在1952年以前;他始终是外语系教授;除了英文文法;开授的课程还有莎士比亚导读;英国诗歌;西方哲学的演变等等。很难说什么是苏教授的真正特长;外文系没人敢怀疑他的英文有任何问题;中文系的教授也从来不敢小觑他的国学;因为事实上;他厚实的国学基础;足以证明他绝对不比他们中间任何一位逊色。人们敢说他的恩师黄侃保守;顽固;却很少用同样的词汇攻击他。人们常说;苏教授所以胆敢不趋“新”;不靠贩卖“新”的时髦来显示自己的学问;和他在国外期间见惯了太多的“新”有关。温故而知新;只有真正地了解了旧;才可能实实在在地理解新。苏教授这一生中;似乎只对做旧学问有兴趣;很难找到像他这样执著于死啃书本的学者;有关他如何用功苦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