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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云层的晴朗》就这样以一条通灵的“狗”烛照出了人世的黑暗与险恶,作家以狗的命运隐喻人的命运,以“狗道”反思“人道”,以“狗道主义”完成了对人道主义的批判。虽然总体上这是一部充满温情和感伤的小说,然而在这种温暖和感伤背后,作家不动声色地对人、人性和人道主义的反思与批判却是深刻有力、振聋发聩的。
第六章狗道与人道(3)
三 “残酷美学”与文化诗情
《穿过云层的晴朗》是一部贯穿了伤感和绝望情绪的小说,叙事者阿黄表达了对自身命运和人类世界的双重绝望。一条条狗的悲剧与狗的几个主人的悲剧互为映照,让我们充分领略了人生、现实与历史的残酷。但是小说又不正面去展示、渲染和放大狗与人的“伤口”,而是以抒情和感伤的叙述,把“残酷”改写为一种笼罩性的精神氛围和精神背景,占据小说表层的仍是日常化的世俗生活,甚至对“文革”这样的历史灾难的反思与批判在小说中也都被推到了幕后。这体现了迟子建一种独特的美学追求,她追求的是对于“残酷”的日常化营构,是对于“残酷”的体验与反思,她要表达的是“残酷”背后的美感和诗意,是“残酷”的美学化和形而上化。对这种“残酷美学”迟子建自己有着清晰的感悟,她说:“其实‘伤痕’完全可以不必‘声嘶力竭’地来呐喊和展览才能显示其‘痛楚’,完全可以用很轻灵的笔调来化解。当然,我并不是想抹杀历史的沉重和压抑,不想让很多人为之付出生命代价的‘文革’在我笔下悄然隐去其残酷性。我只是想说,如果把每一个‘不平’的历史事件当做对生命的一种‘考验’来理解,我们会获得生命上的真正‘涅 ’。” ① 可以说,正是“残酷美学”赋予了这部小说奇异的艺术品格,借助于作家对感伤的基调、文化的诗情、世俗的人生、神秘的氛围的互渗与融合,小说获得了强烈的情感力量与艺术力量。
小说的叙事魅力首先来自于叙事主体———阿黄九死一生的传奇性经历,以及它对这种经历抒情性的回忆、过滤与净化。它是一条多愁善感的狗,又是一条爱做梦、爱联想的敏感自尊的狗,同时还是一条有着浪漫情怀和通灵禀性的狗。它虽然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但在小说中它却早已看破红尘、洞穿世界和人事的本质了。正因为这样,它的叙述没有了浮躁、愤怒和偏执,而是呈现为一种难得的超然与宁静,它的忧伤、回忆和思念都是一种自我涅 与自我救赎。它最后的死已经不是苦难,而是成了一种精神超度的仪式。迟子建所信奉的泛神论和万物有灵论的思想,在这条狗身上可以说是绽放出了璀璨的艺术火花。
其次,小说的魅力还来自于作家在生活的日常性、世俗性与诗性和神性之间所建构的奇妙张力。小说有广阔的时间与空间跨度,涉及了众多的人物、场景与故事,虽然整体的世界图景是一种日常化和世俗化的景观,但这并不妨碍作家在日常性的描写中灌注进文化诗情。小说有两个形象系列:以狗为代表的动物形象系列和以“我”的六个主人为代表的人的形象系列。在前一个系列中,狗、鹿、白马、野鸭都是充满灵性和神性的形象,而文医生给“我”取的名字“夕阳”更是诗性盎然;后一个系列中,乌玛尼、梅红、小花巾、文医生、大丫都是具有浪漫和诗性气质的人物,尽管“他们死的死散的散了”,但在黑暗的人世里,他们无疑代表了穿破“云层”的那一束“晴朗”光亮。与这两个系列相对应,小说中的“自然”则更是诗情和美感的化身。作为“俗事”的一种对照,“自然”是神奇而又美好的,丛林、飞雪、落叶、大河、湖泊、松林、星星、云彩,它们都有生命和灵性,与叙事主体阿黄有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沟通与呼应,并作为一种独立的形象参与了小说主题的营构。即使在“人世”的社会层面的呈现上,作家也没有让世俗的灰尘完全遮去诗情的光辉。对放排、月亮节等民间文化风情的捕捉是作家挖掘日常生活背后诗情的一个重要艺术手段。在这些方面,小说对一幕幕东北民间风俗画的描绘确实很得萧红的神韵。最后,通灵而凄楚的语言也是小说艺术魅力的一个重要方面。小说有很强的情感震撼力,这种震撼力既与小说叙事主体———阿黄以及它的主人们的悲惨命运有关,又更直接来自于它的诗意而敏感的抒情性语言。比如,小说叙述文医生惨死的那段文字,就至情至性有着催人泪下的力量,这里的语言可以说把凄楚的美感和毁灭的诗意表现到了极限。
我抬头望天上的云。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云彩,好几朵白云连成一片,一朵比一朵大,最大的那朵云像牛,居中的像羊,最小朵的像鹅。我感觉是牛带着羊,羊又领着鹅在回家。我想看看它们最终会在哪里消失,就知道它们天上的家在哪个位置了。正当我观察云彩时,突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响“砰———”,我扭头一看,只见水缸举着枪,正对着湖心。而我的主人,他已经平躺在湖面上了!他游泳时从来不用这姿势,我猜水缸是把他当野鸭给打中了:我跳下湖,奔向我的主人!他虽然在漂动,但我知道那是水在推着他动,他的四肢不动了,胸前涌出一汪一汪的血水。他睁着眼睛,微微张着嘴,好像还想看看天上的白云,还想和谁说点什么似的。我知道他这是死了,我悲伤极了!没人看见我的泪水,它们全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