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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裸露思想”的拒绝。许多时候我们都要求小说具有思想性,但在究竟什么是思想性的问题上却存在很多误解。有人以在小说中堆砌“思想火花”、格言警句的方式来营构思想性,有人以宣言、喊叫、议论、说教的方式来强化思想性,有人以对现代哲学教义的搬演与抄录来构筑思想性……这其实都是误入了艺术的歧途。因为,作家终究不是传道士,他同样只是世界的探求者、追问者,而不是真理的代言人。真正的思想性是引领读者一同思索、一同探究、一同警醒、一同“思想”,而不是告知某种“思想成果”、“思想答案”。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中的“思想”从来就不是艺术的添加剂或附属物,它在一部小说中之所以是必要的,本质上正是因为它本就是艺术的一个必不可缺的因素,一个有机的成分。或者说,思想其实也正是艺术化的,它就是艺术本身。也正因此,小说中的思想越是“裸露”,越是直接,就越是偏离了艺术的轨道。尤凤伟显然对此有高度的艺术自觉。我们看到,《中国一九五七》虽然是一部具有深刻思想力量的小说,但是在这部小说中作家恰恰是以对“裸露思想”的拒绝来凸现其思想力量的。作家没有提供空洞抽象的“思想结论”,而是展示了一个丰盈、感性、饱满、充实的“思想过程”。在作家的笔下,历史与政治不再是抽象的教义,而是变成了具体的人生与具体的故事,甚至成了具体的细节与意象。作家对特定的“历史”与“政治”灾难的否定与批判,不是如某些作家习以为常的那样以抒情的或思想的方式直接“讲述”出来,而完全是以形象化的方式呈现出来的。小说写了众多的人物与众多的故事,但小说在任何地方几乎都没有借人物之口来进行思想的展览。在小说中,我们也看不到关于历史、政治以及国家、民族的宏大而形而上的思想追问,相反,小说思索与呈现的似乎倒是那些具体的、形而下的人生问题与精神问题。比如,小说第一部的问题是“时间为什么会遗失?”第二部的问题是“冯俐,你在哪里?”第三部的问题是“蛇会不会毒死自己?”第四部的问题则是“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爱情?”这些问题也许不够宏大,也不够形而上,但是它们生动、有活力、有生命性,我们能够从中触摸到个体精神与个体生命的真实体温。
再次,“人学”视野的确立。在《中国一九五七》中,作家表现出了对于“历史”真实性的深度追求,这种追求既呈现为历史表象的真实,又更体现为特定历史境遇中人的心灵真实。换句话说,小说不是从历史的视角来书写历史,而是确立了人学视阈的历史书写原则。“历史”和“政治”不再是小说的主体,相反,“历史”、“政治”及其引发的灾难在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心灵中的投影走上前台,成了小说的主体。这也使得《中国一九五七》在对“真实性”的理解与营构上超越了政治学和历史学意义,而具有了完全的人学意义。小说确立了两条精神线索,一条线索是自我反抗遗忘的战争;一条是道德伦理与政治伦理的战争。正是通过这两条线索,作家把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与历史灾难置换成了个人自我灵魂的搏斗以及道德神话与政治铁律的较量。小说对政治与历史反思的“宏大叙事”被巧妙“悬置”,而人性审问与道德审问则取代政治批判与历史批判成了小说的“个人叙事”。与其说,小说反思的是政治和历史的悲剧,不如说作家反思的是“人”的悲剧、知识分子的悲剧,是知识分子的人格、自尊被扭曲、变形和主动扭曲、主动变形的悲剧。在这个意义上,小说的政治史和历史的价值已经完全让位于了对于知识分子心灵史和精神史的解剖。在作家的理念中,历史的灾难也好,政治的灾难也好,说穿了仍然只是“人”的灾难。“人”既是这种历史和政治灾难的承受者,某种程度上也同样是这种政治与历史灾难的参与者与执行者。在小说中,我们看到正是知识分子自身的弱点以及人性的残损加剧了政治和历史灾难的酷烈程度。在K大如果没有范宜春的卑鄙与奸诈,至少冯俐这样的知识分子不会卷入这场政治的灾难;在我乐岭如果没有张克楠这样阴险、无耻的知识分子败类,李戍孟、胡公公、高云纯等人的悲剧也不会那么惨烈。设想一下,如果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是刚正不阿、铮铮铁骨,那么你就很难想象知识分子的灾难会如此迅速如此大面积地扩散与弥漫。而这也是这部小说在政治与历史反思中最为深刻和尖锐的地方,它真正击中了知识分子最为脆弱的部分。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历史”和“政治”并不是这部小说反思的艺术目标,小说反思的惟一目标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人”。也正因为这样,我们看到在小说中,所有的“历史”、“政治”的画面都毫无例外地经过了心灵的过滤,变成了“心灵的风景”。
第五章艺术的反思与反思的艺术(2)
三 “人”的失败与“艺术”的胜利
某种意义上,小说对于人心、人性开掘的深度其实也就代表了小说的深度。而这恰恰也正是《中国一九五七》的人性力量、美学力量与思想力量的根源。也许与小说对“历史”、“政治”反思的人学视野有关,尤凤伟在这部小说中大展宏图,一气刻画了不下五十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每个人物虽都着墨不多,而且作家使用的也是散点式随机性的笔墨,但每个人物却都个性鲜明具有艺术的自足性。对作家来说,这既是才华与能力的体现,同时也隐含着更深刻的艺术意图。人物的众多以及面目的各异,其实正是为了寓言那场历史灾难的普遍性,是为了突出在那个政治与历史语境中人本身的渺小与无奈。这样,每一个人物既是一个渺小的个体,但又超越自身而成了整体的“类”的一个部分,他们分散在小说的时空中,其实构成的正是一个总体的普遍性的象征,是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隐喻。从这个角度说,《中国一九五七》与其说是想建构一个历史与政治的寓言大厦,还不如说是为了建构一个特殊语境中的“人性博物馆”。而这也正是尤凤伟以“个人叙事”的方式达到“宏大叙事”效果的又一例证。虽然,在小说中作家尽力展示的是“人”在与“历史”和“政治”对峙中的失败,但在对人本身的艺术塑造上,小说又恰恰证明的是“人”的胜利。在现象和现实层面上,人是历史和政治的“牺牲”,是毫无疑问的失败者,但在艺术层面上,“人”又是当之无愧的胜利者,是小说最后的赢家。这也是艺术的辩证法。可以说,《中国一九五七》正是在人性辩证法和艺术辩证法的统一中呈现其在“人学”领域的成就的。
在《中国一九五七》中,历史、政治的人性化以及人性的政治化与历史化这两条艺术原则是相辅相成、高度统一的。小说的如椽巨笔正是在这两条原则的引领下突入人物的心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