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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好多了。”她说。
他站了起来,也不去照镜子。他完全信任她的手艺。
“走了。”
“等等,”潘凤霞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他们所有的存款400,说,“拿着,你需要它。”
董勇想了想,以前想着潘凤霞需要钱,现在知道这点钱对她已经不再必要,倒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你是不需要了。成,我拿走。”他们倒不客气,彼此知根知底,于是像家人一样相爱着,所以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而且自嘲道:“咱们谁跟谁啊。以后谁需要谁用这笔钱。”
董勇临走了,潘凤霞突然又开了口,而且是一个很沉重的话题。她说:“你一定恨我吧?”
董勇看了她一眼,说:“不,你错了。我不恨你,霞,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起长大的,我对你恨不起来。如果一定要恨谁,我恨我自己。说实话,来美国后我一直很自卑,那是种男人的自卑。”
潘凤霞哭了,唱道:“梁兄说此伤心话,我肠欲断心欲碎。英台此身难自主,此心长随梁山伯。”
董勇接道:“英台说出心头话,我肝肠寸断口无言,满怀悲愤无处诉啊,无限欢喜变成灰!”
无论他们如何吵闹、恶语相向,毕竟是曾经唱梁祝的一对,他们总有一些戏剧性的心血来潮,像戏台上的转折,却总是最感人的高潮。他们以前也有过浪漫,都是家常的、生活化的;可这一刻的他们是非常诗意的、文艺性的,是供人欣赏的情怀。
他们就像站在楼台相会的舞台上,只是四周附着沉重的黯淡的历史。四周很安静,两个孩子也不说话,不吵闹。但他们还是能从静中听出催场的锣钹一样急促——该换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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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2)
…
这辆破旧的车带着身心疲惫的董勇走了。他的车消失在车流中,在如此巨大的车流中,他生活的好与不好,对于这个社会不再重要了,对于这个家庭也不重要了。他似乎因此得到解脱。移民,从踏上这条孤独的道路,始终未受到祝福,一路走来,竟有些孤魂野鬼的感觉。
过去的生活模式突然这样被破坏了,它留下的隐痛远远超过她最初的估计。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潘凤霞端了一只鸡过来。海海说:“我们吃不了这么大的鸡。”
丁丁说:“我们可以叫爸爸来。”
潘凤霞没好气地说:“你爸爸不来。”
“为什么?”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要问了。”潘凤霞望着两个孩子,咬着嘴唇,说,“这些对我并不容易接受。”
海海接道:“那你以为我们容易接受这些吗?”
潘凤霞看了儿子一眼。
海海又问:“我们不可能再是一家人了吗?”
潘凤霞想了想,说:“不可能了。”
“我就是恨这么多的变化。”
“是的。我也恨。可是没有方法。你们就变了很多。”
丁丁问:“我们变了?怎么变?”
“你们自己剪头发,自己买衣服,开始越来越像美国人,也不是什么都听我的了。”
“那是因为我们并不想保持现状。”
潘凤霞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说:“我也是这样。”
哥哥、妹妹又因为芝麻大点儿的事情打起来,叫着“妈,哥哥(妹妹)打我”。潘凤霞怒发冲天地横着兄妹中间说:“你们爸爸走了,不管你们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打架。打吧,打吧,使劲儿打。打死了,我也清静了。”两个孩子安静下来,不再用手和脚来打架,而是用眼睛和嘴角来接着打。潘凤霞的脾气很坏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大声喘气,两个孩子把这视为悲伤。
收拾碗筷的时候,潘凤霞看见一个盛有烟火和烟蒂的烟灰缸,她犹豫了一下,放回原位,决定不倒它。两个孩子将这视为怀念。整个晚上潘凤霞一言不发,看着带有董勇体味的头剃刀发呆。两个孩子把这视为伤感。在日后的生活中,他们也时常看见这个女人会以很得体的方式来怀念他们的父亲。
两个孩子也只能体会到这份上,他们不能体会的是,他们的妈妈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祝英台,粗糙的生活已经把她教育回来,她自觉地成长为既封建又嫌贫爱富的祝英台父母,还是嫁给马文才的好,宁愿在富有生活中略带伤感地怀念他们的爸爸,宁愿在宽敞舒适的大房子里听着“你多愁多恨成千古,我形单影只何以生!我和你海誓山盟生前订,地老天荒永不分”婉言惆怅的《梁祝》,也不要真的去过穷日子。穷日子会把一切的感情都磨损掉,而在富有中则可以将贫穷作为一个情调来接受。
与老帕特交往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让孩子们见见他们的准继父。那是一个中午,潘凤霞把话说开了:“将来叫爸爸还是名字,随便你们。这是美国,叫他名字也是正常的,只是我觉得叫他一声爸爸也是合情合理的。”
海海皱了下眉:“我们又不是没有爸爸。”
丁丁也说:“这是美国啊。美国人都是直呼名字的。”
潘凤霞一边一个孩子地来到老帕特面前,潘凤霞还没开口打招呼,丁丁已经欢快地喊上了:“嗨,我未来的继父。我是丁丁。认识你很高兴。”
老帕特对这样的热情有点招架不住。这个少女两个眼睛左顾右盼、飞来舞去,几乎是她母亲的翻版,而且是现代版。
这时看见一个细瘦的亚洲男孩站在他面前。男孩有着他母亲那样的细皮肤,长着他母亲那样的中国凤眼,剪着一个长短有致、形态怪异的头发。他一时也分辨不出这是剪坏了,还是少年人别出心裁。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地撮着裤角,他从上面看到男孩的羸弱、腼腆,以及不自觉地自我保护。总之在老帕特的想象中,他与那个被潘凤霞不时挂在嘴边的天才少年完全没有吻合。
“我哥哥。”丁丁拽着海海向帕特这边走。
海海轻微地后退一点。
“他的名字叫董海。”
海海又轻微地一笑认同。
他就晾在那里,他妈妈在他背后施了力:“叫人啊。在路上不是都说好了吧。”
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孩子,这种场合本来就窘,再被母亲在背后一拧,难免弄出点惊惶失措来。他才吐出:“帕……特。你好。”
“听你妈妈说你的成绩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是不是这么厉害啊?”帕特李顶着正宗的天主教神父的发式,表情也一如神父的慈眉善目。
丁丁代他答:“是的,是的,从中国到美国都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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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3)
…
“是这样啊。”帕特李想,难怪海海没有嘴巴,原来两个嘴巴都长到他妹妹那去了。
潘凤霞说:“海海,告诉帕特你上学期的成绩全是A。”
董海鹦鹉学舌地重复:“我上学期的成绩全是A。”
潘凤霞又说:“海的成绩是不得了的,刚来的第一个学期英语还没听懂,随便玩玩就玩出全部的A,如果他再稍微努力一下,还不搞出一点事件来。他刚来就得了一个‘美国总统奖’。那个奖还有美国总统的签名呢。”
海海不耐烦地叫了一声“妈”,阻止她再吹牛下去,又去看了一眼老帕特。仰仗老帕特无知,不计较总统奖其实根本没有听上去这么大,却特别容易唬倒中国人。
潘凤霞得意地笑道:“我们海海特别谦虚,得了奖也不说,把奖品都锁到抽屉里,我是给他收拾房间才发现的,不然他可能永远锁下去了。我们丁丁正好相反,还没得奖了,这个嗓门已经跟高音喇叭一样嚷嚷地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没有。”丁丁又恼又羞地叫,“妈,你不要乱说,破坏我的名誉。”
帕特李温和地笑笑:“丁丁,你平时喜欢做些什么?”
“我喜欢音乐与时装,可是没有机会和钱去真正地接触它们。”
“海海,你呢?”
“我哥他喜欢电脑。他的电脑是学校最棒的,可是他还没有自己的电脑。”
“让海海自己说。”
“海你自己说。”潘凤霞鼓励。
“丁丁不是替我说了嘛。”
“可是我想听你自己说呀。”帕特李温和而慈祥地说。
“我喜欢……”
“喜欢……?”帕特李非常耐心地等着。
大家都等着,憋着呼吸等着,海就是不回答。大家包括妈妈和妹妹都怪海,帕特这么给海面子,而海却不给帕特面子,连个问题也不回答。只是海也觉得委屈,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