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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去就开始收拾行李,这时正是晚上,左右邻居都在看电视。左边房间发出“嘿哈哈”的厮杀声,右边房间是“啊啊啊”的浪叫声。夫妻俩对望了一下,脑子像敲打键盘一样霹雳吧啦地想怎么安排兄妹俩的房间。这是一道暴力与性、男孩和女孩两对词组的连线题。夫妇俩都是唱戏出身,虽然读书不多,却对戏文熟识,知道那句老话:男子不读三国,女子不读西厢。女孩子容易受色情染指,男孩子会跟暴力学坏,所以解决方式是反向行之:儿子睡在啊啊啊这头;女儿睡在嘿哈哈那头。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这真是不祥之兆。那是许多年后当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潘凤霞突然意识到的——就是暴力与性这两样东西毁了她的一双儿女。
夫妻坐在地上,不说话。董勇心里问:下面怎么办?潘凤霞回答:“明天一定要打工去。”董勇心里说:还有多少钱?潘凤霞回答:“所有的钱都交了房租。”房东老头只知道中国人奉公守法,却不知道中国人的奉公守法包含太多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中国人再穷,一天只吃一顿,仍然自律,不拖欠房租,含辛茹苦地维持着饥饿中的尊严。来美国后,他们比以前多愁善感多了,大小事情,都能感叹上半天。
没容他们伤感太久,他们就出门打工了。很快地,他们都在附近的中餐馆的厨房里找到打杂的工作。他们像所有的移民一样怀着一股子勤于家庭建设的热情,也是基于这种热情,他们脸上有着生活底层民众最顽强的忍受力。
董勇和潘凤霞都是越剧演员,只会在台上比划、飞舞着一米来长的水袖,飞眉飞眼用小嗓子唱着长长的戏文,小碎步走得跟没有脚一样。演得都是一些天上人间的故事。他们离现实这么远,美国又这么现实,他们在美国能干什么?最百无一用的了。
潘凤霞过去的多姿都淹没在餐馆厨房。她的舞台风采像一种习惯性疼痛那样残留在她身上,她在餐馆厨房的一举一动都是在躲闪那疼痛。
董勇同样,忙了一整天,抬头望钟,时钟就像凝固了一动不动,他心里背着《百忍歌》:朝也忍,暮也忍,耻也忍,辱也忍,苦也忍,痛也忍……
夫妇俩想:为了孩子吧。孩子在学校怎么样了?
这时他们的一双子女正穿越美国校园,黑白过分分明的大眼睛警惕而好奇地东张西望,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迎接他们?
一大片的草地,修整得很好,绿得纯正。学校大楼并不起眼,就像一座库房,不能跟他们县城一中比。各种颜色的纸张贴在布告牌上,是各种的招贴,都是英文,看也白看。学生们穿着顺便、简单,一副美国中学最典型的又颓废又活力四射的样子。四处是少年人单调一致的笑声与尖叫声,都是简短干脆的字眼。贫乏简洁的词汇与最跌宕起伏的青春期有着怎样既含糊又准确的表达。少年们戏耍着,打闹着。两个男孩找茬打架,几个旁观者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个女生在后面拍了另一个女生一下,然后躲猫在人群中,被发现后两个少女戏笑成一团。四五个男生故意成群结队横着走,意在堵住走廊过道。恋人们旁若无人地在学校走廊里亲热,手拉着手,肩并着肩,甚至大庭广众下亲密拥抱和接吻。
这时两个外乡人走入嬉戏的他们的视野:男生顶着中规中矩的短发,戴着一副大眼镜,背着大大的书包,女生清汤挂面,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这就是董家兄妹。他们的穿着倒也时兴,父母为他们出国专门置办了几身行头,比美国同学更讲究,出差错的是他们的气质,气质上缺少美国同学那种主人翁的气宇轩昂,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学校,自己的同学,那种当家做主的自信的感觉是这两个外来生所不具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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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美国,我们前赴后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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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兄妹一副的六神无主,乘车下错了站似的,好好的中国不呆,跑到这儿来干吗?这里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两个纯粹的陌生人在众目睽睽下,畏手畏脚地梭巡于如此开放自由同龄人群的边缘,慌慌张张地面对美国校园呈现于他们面前声势浩大的活力。自己都觉得站错了地方,自己都觉得不谐调。他们想自己真的被撇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了吗?感觉就像自己还在游泳池边犹豫不决的时候,被人在身后猛推一把,仓皇跳入冰冷的池中。
这种陌生是真真切切、彻彻底底、从里到外的。他们不同的人种肤色、语言习性和思维方式,他们有什么搞头啊,一点儿共同点都没有。兄妹俩往彼此那挨了挨,感觉像天上两只失群的雁,又像两条掉进海的河鱼。河鱼和海鱼游在一起,都对对方的一种从形到神的异样风貌好奇,那是他们不熟悉,不认同的。他们说不好是什么,反正不对劲儿。
美国同学想,他的发式真逗。这个亚洲男孩的乖宝宝头是不是他妈妈把一口锅直接套在头上,随着锅沿剪下来?他们怎么可以这么一本正经,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地跑到他们学校来?美国同学一下子识别出他们是新生,而且是刚下船的那种新移民学生。
董家兄妹想,这里怎么这么无组织、无秩序啊。天啊,他们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下就这样啃上了,而所有的同学视若无睹。这在他们以前的中学那还得了,就算没有当场被开除,也要引来一堆的旁观者看西洋景。海海那时完全没料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是其中的一员,而且是与一个美国少女进行一场元气大伤的苦恋。
“他们刚刚从中国来到美国,让他们感觉到我们欢迎他们。”老师领头鼓掌示范,兄妹俩作为新生,享受了一会儿热切又不当真的掌声。
靠窗的女生递上一个字条,上面画了一张大笑脸,写了一句:欢迎你们。那是个越南女孩,皮肤幽黑,眼睛明亮,梳着高高骄傲的马尾巴,露出光洁聪明的大额头。课后,她与双胞胎对起话,仅仅十分钟就将他们在国内学的那点英语榨干了。他们也就根据猜测,自说自话,将他们在中国学的那几个句子一一亮出。
“你们到美国有多久了?”
“我叫董海,我妹妹叫董丁。”
“我知道。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们刚来三个星期。”
“感觉怎么样?喜欢这里吗?”
“家里有四口人,我爸爸、妈妈、哥哥和我。我十四岁,我哥哥也十四岁。”
“是吗?你们是……孪生?”
“谢谢,我们也很高兴认识你。”
“有什么事情就找我吧。我叫艾丽雅,十六岁,比你们高一年级。”
“是的,今天的天气很好。”
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问答将这个越南女生笑得肚子都痛了。她想不能再对话下去了,连“今天天气很好”这种句子都被她榨出来了。双胞胎不知道她笑什么,但是认为艾丽雅的英语比其他同学的好懂,所以当他们听不懂别人的英语时,就眼巴巴地看着艾丽雅,艾丽雅就会以她的英语为孪生兄妹翻译。
老师布置作业,艾丽雅就代之转达;同学们和他们打招呼,艾丽雅也跟着翻译。比如当有同学冲兄妹叫“丁董”、“海董”,双胞胎肃立望去,听美国同学发出一阵大笑,艾丽雅就翻译说:“中学生很无聊,什么都可以让他们发笑。”后来等董家兄妹的抵抗能力比较强的时候,她才解释:他们的“董”姓发音在英语中像门铃的声音,所以他们觉得逗,更逗的是这两个叫滑稽名字的学生居然对自己的称号如此积极,一喊就应,他们觉得更逗了。
下午,老师安排艾丽雅带董家兄妹去参加新生进校的数学测验,根据他们的程度来编排班级。考场里的都是新生,都有陌生感,可没有像兄妹俩陌生得这么彻底的。当考卷一发下来,董海的陌生感就蒸发了,自信就回来了,拿起笔哗哗地写开。董海什么世面也没见过,就是见过考场的世面。他算是身经百战了,代表学校参加他们县里的考试,再到市里,一直考到省里。
五分钟后董海交了卷子。一整天下来,都是偃旗息鼓的,带着一点窝窝囊囊的气短。现在突然有翻身做主人的感觉,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讲桌前,交上试卷。他喜欢自己这一系列动作的每一个环节,是他一点的作态,安分守己中的一点风头,带着揭竿而起的立志。在这个年龄总是希望表现的,于是免不了作态。像海海这样除了学业什么都不出众的男生,就更要抓紧考场的机会表现表现,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其他还在埋头苦考的同学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