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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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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爹爹……”缇萦勉强想出句话为她父亲辩护,“也有爹爹的难处。” 

  “我看你倒为难了。最好一颗心分成两半,一半给你父亲,还有一半给阿文。” 

  这话说得玄妙!缇萦很有兴味地想着,她想的是,自己是不是如卫媪所说,心目中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爹爹,一个阿文? 

  “不!”她直觉地说:“我心里还有你。”枯皱的老脸有舒展之色,“总算难得还有我!”卫媪先是“若有憾焉”的语气,然后声音真个儿凄凉了“我!我算你的什么?一个是你的爹爹,一个是你将来——” 

  “‘将来’什么?”缇萦把眼鼓得大大地问。卫媪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是真的不解,便不好说破,叹口气说:“唉,我也有过你这样的日子,一晃五十年了!” 

  这又是什么感慨?缇萦越来越糊涂。但看卫媪心情不好,情愿纳闷,不肯追问。等晨妆完毕,在厨下帮着卫媪整治肴果,一直到午食时,才又见着了她父亲。 

  饭罢闲坐,淳于意对沐在秋阳中的缇萦问道:“卫媪又跟你说了些什么?” 

  卫媪说的话,怎能与父亲说?缇萦不得不撒个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觉得家里还少个人照应。” 

  “我懂她的意思。”淳于意说:“她是想我再把阿文找回来。” 

  缇萦的心跳了!能把阿文找回来,那才真是叫人喜出望外。但她不敢接话,只格外用心听着。 

  “然而,办不到!” 

  缇萦暗地里抽一口冷气,依然不敢接话。 

  “我平生不受人挟制。难道真非阿文不行么?我不相信。明天我到市上去买个僮仆,只要忠厚老成,粗鲁些不妨,反正能帮卫媪汲水、劈柴就行了。至于我,”淳于意扶着女儿的肩头说,“你不必替我担心,还没有到可以称‘老’的时候,不必要什么帮手。” 

  “是!”缇萦点点头说,“我也可以帮着爹,料理些轻便容易的医药。” 

  “对了!”淳于意欣然同意,“你心细、聪明,性子也温柔。等我稍闲一闲,教你学小儿医。” 

  谈到医,淳于意的兴致就来了。家里多的是医书,堆置得很乱。趁此好天,且又无事,不妨整理一番,顺便也好把宜于缇萦读的书,理了出来。 

  在缇萦,只要是她父亲所乐于做的事,她也无不起劲。父女俩打开那间堆书的屋子,把尘封已久的简册,一一拂拭,分别归类,直到黄昏日落,方才歇手,但所有的医籍,也不过整理一小半。 

  就这样,把这父女俩都已累得腰酸背疼——竹册木简,到底不能算是轻便之物。“如果阿文在,就好了”,父女俩都是这样想。但谁也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等晚食已罢,淳于意照例要饮一种枝叶烹熬的汁——又名“苦茶”,饮了可以消食。这烹“苦茶”的工作,本来“有事弟子服其劳”,是朱文的例行差使,现在自然由缇萦来承乏,她到灶下取了红炭,就在廊下架炉烹煮。水还未滚,卫媪已涤了食器,收容厨下,换了件干净布袄,走了来唤缇萦一起去“会烛”; 

  “今夜我不去了吧!”缇萦轻声答道,“丢下爹爹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可不大好。” 

  声音虽低,淳于意在里面已经听见了。他很明瞭,坊巷中妇女聚在一起夜织,表面上的理由是可省烛火,而且在纺织的技术上,得以互相观摩,其实是一种娱乐,彼此相聚,谈论新闻。这对于整天操作家务,像卫媪这样的人来说,是难得轻松的片刻,而在缇萦这种年经的女孩子,则是唯一可以去与女伴相会的机会。他不愿妨碍她们的这种娱乐,所以未等卫媪开口,先就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莫管我!”他走出来说,“你们尽管去好了。我今天累得很,要早些归寝。” 

  “这样我就更不能去了。”缇萦转脸对卫媪说道,“爹爹睡了,无人应门。” 

  “唉!”卫媪重重叹口气,“你看,少一个人宫多不方便!” 

  “也不过一两天的不方便。”淳于意接口就说,“明天我就到市上去找个得力的人来帮你。” 

  这对卫媪是个好消息,但她一愣以后,随即提出反对:“多谢你吧!别替我添麻烦。” 

  “奇了!”淳于意大惑不解,“原来少一个人,种种不便;添一个人帮你的忙,怎的反倒是为你添了麻烦?” 

  “知道添来的人是什么样子?粗手笨脚,凡事不懂,得要我腾出工夫来教导,可不是替我添麻烦?” 

  “那么你说如何呢?”淳于意深为不悦,“没有人添人,添了人又添麻烦。生手新来,自然得要教导,否则怎么办?除非把阿文再找回来。” 

  “对了,就是这话。” 

  淳于意原是一句意存讽刺的话;想不到卫媪坦然承认,这倒叫他毫无办法,只有嘿嘿冷笑。这下可急坏了缇萦,第一怕父亲生气,其次怕卫媪什么都不在乎,说着说着可能会把朱文的踪迹透露出来。所以急于要来解消这个颇显得甚不融洽的局面。 

  正好,苦茶烹好了。借了这个机会,把父亲重新又请回屋内。她斟下一盏浓浓的苦茶,用漆盘盛誉双手捧到淳于意的面前,一面陪着笑说:“爹,什么时候教我读书呀?” 

  淳于意心里明白,这是有意换个话题。好叫他忘掉卫媪的话。有这样一个明慧可人的孝顺女儿,想想实在得意。可是女儿家,迟早总是人家的人,算起来最多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得以相聚,一旦出阁,不知自己如何割舍得下?再又想到,年老无子,后顾茫茫,那样孤单寂寞的况味,可又怎生消受? 

  转念到此,万感交集,觉得人生实在无味。捧着那盏苦茶,再也无法入口。 

  看他脸上那凄然的颜色,提萦异常不安。“爹!”她问,“你在想什么?” 

  “想我自己,”淳于意摇摇头说,“做人,真比这苦茶还苦!” 

  怎么说这话?缇萦为了安慰父亲,不能不反对父亲的看法,“谁谓茶苦,其甘如荠!”她念了毛诗《谷风》上的这两句话,作为答复。 

  念得好熟的诗经!淳于意顿时一解愁颜,但也还有余剩的感慨,他执着缇萦的手说:“你要是个男儿就好了!” 

  缇萦最怕她父亲提起这句话。天下什么事都有办法,就只不能化女为男。但是,“男女有什么分别?”她这样怀疑地问:“爹就当我是个男儿好了!” 

  “傻话!”淳于意笑道:“我当你是个男儿没有用。‘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我不能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 

  “为何不能?”做女儿的大声反问:“我不嫁,侍奉爹一辈子。” 

  “真是我的孝顺女儿!”淳于意觉得异常安慰,也念着那两句古诗说:“‘谁谓茶苦,其甘如荠’,苦中回甘,人生总也还有值得去细细品味的地方。” 

  对父亲的话,缇萦不十分听得懂,但夸奖的语气,是显得很明白的,所以她也得意地笑了。 

  “卫媪呢?”淳于意忽然间问说。 

  “想来是‘会烛’去了。”缇萦又说,“爹,你如果累了,请安歇吧!我守着,替她应门。” 

  一不!我又不觉得累了,这样说话很好。” 

  于是父女俩闲谈着,直到卫媪回家,方才散去,各自归寝。缇萦回到自己屋内,陡起一种莫名的兴奋——她想到了朱文。他说过今夜还要来,不多一会又可以见面了。 

  就这时,听得有人在叩窗户。她又喜又惊,莫非朱文这么早就来了?这胆子可太大了些。一面这样想,一面急步走向北窗。一瞥之下,不禁自笑,哪里是朱文?是卫媪。 

  “李吾要我捎个口信给你,叫你明天上午务必到她家去一趟,她有要紧话跟你说。” 

  李吾是巷中的女娃,与缇萦是闺中密友,“李吾会有什么要紧话呢?”她困惑地问。 

  “谁知道!”卫媪是颇不以李吾为然的神气,“她问了你好几遍,说怎的不来会烛?我问她何事,她怎么也不肯说。鬼鬼祟祟,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她哥哥是个出了名的无赖,你可当心些!” 

  “嗯。”缇萦深深点头,“我知道的。” 

  “你父亲跟你说了些什么?”卫媪又问,“可曾提到朱文?” 

  “没有。” 

  “我真也不懂他什么意思!难道真个铁了心?我这样子三番两次的说,他还是不肯让阿文回来?” 

  缇萦不答,实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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