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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欢的季节-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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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杀了是要被开除党籍的,但是刘丽芳、高来喜也会因为事情的败露而被开除团籍。她那天已经拿出了安眠药,却没有找到送药下腹的水,那天晚上由于市政施工停了自来水。

    就在这个时候反右斗争深入了,传来了高来喜被群众揪出来了的消息。她一下子明白了,高来喜与她的感情上的变故,是他整个人从政治到生活全面蜕化变质的一个方面。高来喜已经变了,已经从一个追求革命的青年变成党和人民的敌人了。他对她和她们家的忘恩负义是他对人民对党忘恩负义的一个方面,她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留恋呢?

    这样想并不能使她轻松,原因是,根深蒂固,高来喜的叛变太像她自己叛变了自己,她的家乡,记忆,值得永远珍重的一切突然反对起了她自己:温情变成了绝情,纯朴变成了蛮横,诚实变成了欺骗,青春变成了被遗弃的垃圾。这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在梦里她有时还会回到过去,回到家乡,回到圈门、戏台、河流、沙洲、炊烟和各种牲畜的鸣叫里,一梦到家乡她也就回到了高来喜的怀抱,她会在深夜哞哞地哭泣,哭了好半天才把自己哭醒。

    高来喜毕竟给她的伤害太大了,她学会了一个词叫做创巨痛深,过去她读不懂这个词,现在,她懂了。她憋住了一口气,她的工作愈来愈好,她的表现愈来愈积极,她认真钻研所有的中央文件和《人民日报》社论,她在所有讨论会上的发言都是理明情重,理透情深,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她在小组会上的发言特别是批判右派的发言常常感动得自己和别人一起热泪如注。既然反右斗争使她认识到高来喜的背叛是政治性的,她就要从政治上把损失了的找回来。当然,不论怎么发言,她矢口不谈自己曾经想到过自杀。虽说她的老父是教员,她毕竟从小生活在农村,她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因为它是实际有过的想法,就更不能说了。

    只是在专列上的奇遇——说奇其实也不奇,她已经学习过恩格斯的论断:偶然就是几条必然性线段的交叉点,偶然是必然的形式,必然是偶然的内容和本质——之后,她又痛痛快快地梦见了一回高来喜。她梦见自己在家乡在圈门口,高来喜从坡地的一户人家处向她跑来,高来喜挥动双臂向她呼喊,只是她没有听到他呼喊的声音。那户人家究竟是谁她也忘记考虑了。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了一群羊,羊愈来愈多,羊也是无声地张着大口,这使她觉得蹊跷。羊多到了遮挡住高来喜的程度,她着急了,她也叫了起来,然而也发不出声音。这是梦吗?她想。无论如何,这不要只是梦呀,老天,不要让它只是梦吧,多好的圈门,多好的羊群,多好的来喜。来喜老是一张娃娃脸,一脸的喜兴。

    这次梦醒以后她没有哭,她笑了,她迷迷糊糊地觉察到高来喜早晚还要回到她的怀抱,她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胜利了,高来喜已经一次又一次地输了,输得不可收拾了。她是赢家。然而,然而,高来喜还是太可恶了。没有她的爸爸,他能念上中学吗?不念中学,他能当干部他能来北京吗?

    想到这里她笑起来了,她吵醒了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从警卫战士做起,现在也已经是副连级干部了。她的丈夫长得太像高来喜了,然而,天杀的,他硬不是高来喜。

    “笑什么?怪吓人的。”丈夫迷迷糊糊地说。

    “我梦见了一条狗。”她说。

    丈夫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一个身,又睡着了。

    她相信自己的预感,她觉得这个梦必有应验。在专列奇遇以前,她也有奇异的梦,她梦见的是大山上滚滚落下了无数石头,她兴奋地在石头中奔跑。

    丈夫鼾声突然大作,像拼了老命一样。她忽然又一种预感,她已经没有多少机会和丈夫厮守在一起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卞迎春了。

    ……她看了看信封表面,奇怪,群众来信来访办公室转来的高来喜给她的信,怎么会落到了首长手里,怎么会由首长交给她?她忽然大怒,高来喜到这时候还在给她添烦,她哼了一声,当着首长的面,看也不看信,就把信封撕了个粉碎。她解释说:“年轻时的一个同乡,后来堕落了,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讨厌!”最后的“讨厌”二字是她到北京后学会的。

    首长说:“不要这样粗暴嘛,即使是敌情,也要看一看嘛,看完了再处理嘛。你们原来是情人?哈哈哈……我也有过不止一个情人嘛,哈哈哈……”首长边说边拿起面前的一件公文卷宗,扔给了卞迎春。

    卷宗表面上写着“来信摘要,0788号”的标题,下面是一行小字:“高来喜致卞迎春,请求给予宽大处理。”

    最要命的是在这里,在首长面前,她看到了“高来喜……请求……宽大处理”几个字,一下子不能自持,几乎流出了眼泪。

    幸亏首长闭目思考,没有注意她。

    她打开了卷宗,内写“……高来喜在农村被疑为反革命集团成员,该高之岳父因与旧北京市委关系密切在六六年被游街抄家批斗,后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该高自称与卞迎春同志同村,有过共同上学的同班之谊,并有共同追求进步参加革命的同志关系,该高声称自己虽然在五七年犯过严重错误,但仍然一心跟着党走一心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该高请求迎春同志给予教育指导帮助……”

    此文上方有信访办领导批写的一句话:“请卞迎春同志处阅示,并报首长办。”首长两个字那里画着一个粗粗的红圈,是红铅笔画的。这证明首长,而不是首长办——即首长的秘书班子——已经看过了。首长无批示。这种对公文的处理是最耐人寻味的,划了一个圈,看过了。是“没意见”所以划了圈?是同意还是觉得事情太小不需要表态?还是……那就需要你去琢磨了。奇怪的是,明明写的是首长办,怎么首长自己亲自看了它,又亲自把它交给卞迎春呢?明明主送的是“卞迎春同志处”,即信访办认为此信连卞迎春本人都不必送,交由卞的手下工作人员处置即可,怎么却是先到了首长那里?

  迎春暗道一声惭愧,太放肆了,怎么可以当着首长的面撕信?看了卷宗,她知道原信已经复制,稍稍平静了一点。级别愈高愈喜欢用铅笔批文件了,反正是怎么方便怎么舒服怎么来吧,规矩不是限制首长的。她不能掉以轻心。她看到,首长闭着眼,但又不时睁开眼看她。她又想到,高来喜这小子,也还是有点讲究啦,他的“群众”来信上并没有写他与卞有过感情关系,没有写两个人曾经海誓山盟订就了终身,这就有分寸啦。但是,首长怎么说那是她的过往的“情人”呢?

    且慢,会不会他小子写了,但是搞摘编的信访办秘书故意省略了这一段,首长有意要探她的虚实,要探她是否说实话呢?险呀,险!

    卞迎春一身冷汗。

    这地方不是咱们凡人呆的呀!你有几个脑袋,敢在这儿耍机灵!

    她稳了稳,平静地说:“此人与我有过恋爱关系,后来他全面堕落了,他是自取灭亡,这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我现在不认识他。”

    首长啊了一声。首长说:“愿意改造还是好的嘛。何必……交给你的秘书去办吧。不是情人也还可以做朋友嘛。其实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与人为善,我是最宽的,特别是对年轻人,一定要给出路。列宁说过的,上帝允许青年人犯错误。我受不了的是那些作官当老爷的王八蛋!他们是资产阶级,他们是毛主席的叛徒,他们恨我,他们痛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们得了势,我们都要杀头!”

    “是。”迎春说。她如释重负。她内心紧缩。她心里感到了一阵温暖。高来喜也有向她下跪的这一天!你坑得我好苦!一步错步步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已经泪如雨下了。

    但她也感到了泰山压顶的肃杀。她已经猜到了结果,她当然要把信交给秘书,本来就应该交秘书去办的嘛。她同时必须把首长说的话传达给秘书,当然,一句“愿意改造还是好的嘛”,够高来喜这个挨千刀的受用不尽了!再说由卞迎春交给秘书而不是由秘书交给卞迎春,这也不是一个味儿。让高来喜想想吧,她卞迎春是什么境界什么气候,你后悔么?她似乎看到了高来喜通一声给她跪下,她似乎听到高来喜哭爹叫娘地呼喊,他叫着:“天宫娘娘!我姓高的该死!首长英明,我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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