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阅读过程发现任何错误请告诉我们,谢谢!! 报告错误
小说一起看 返回本书目录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进入书吧 加入书签

狂欢的季节-第3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张志远深深锁上了眉头,他的样子好像是突然变小了变矮了,他也没有那么威风了。原来,祝正鸿常常想是张志远掌握着自己的身家性命,自己的一切都捏在张志远的手心里,他可以让你平安、进步、光辉神气,也可以让你低头、丧气、无地自容直至家败人亡。不管他的稀奇古怪的念头有没有一点点根据,就是说,哪怕他想的纯粹是痴人说梦,他也只想哭着抱住张志远的腿,叫一声“亲爹”!积十余年之经验,他深深体会到,政治运动一来,领导就是亲爹!

    但是这一瞬间,张志远好像泄了气,他萎缩了,困惑了,衰老了。

    “您看,志远同志,我已经尽了我最大力量,我可以写材料供领导上分析参考,但是您就别叫我去各种会议上去讲啦,那我……那对我来说是太难啦!”

    张志远的鼻子,若有若无地出了一股粗气。

    祝正鸿只觉得背后有一道冰蛇蠕动着,他一惊。他抬头看了看张志远,张志远的样子又变了,他既不膨胀也不收缩,既非循循善诱,也非泰山压顶,他的样子活像一块石头,他的眼皮低垂,他的脸部的肌肉与线条一动不动,他的面部毫无表情,直如一具雕塑。

    十秒钟过去了,三十秒钟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张志远一动也不动。

    祝正鸿急躁起来,他如坐针毡,为自己说的不伦不类的话无地自容。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是一切金玉良言中的最最核心的金玉良言。他从来都知道,都身体力行了的,但是今天是怎么了呢?莫非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毛主席有办法让每一个坏人跳出来,不想跳也得跳,从来不跳的也要跳,咬紧牙关的最后也得跳……毛主席怎么就那么有办法,吾辈就那么不中用!

    张志远开始玩弄自己的手指。他用右手搓弄着左手的食指,又捻又摸又弹,然后把左手的食指放到鼻孔前闻一闻,好像刚刚用左手搓过脚丫似的。

    忽然,张志远拍响了桌子,“你混蛋!你要干什么?你破坏文化大革命!你转移运动的大方向!你干扰我们反对旧市委的斗争!为什么自己写的材料却不可以说?你革什么命?能写不能说,这是什么两面派逻辑?谁不知道你的那点算计,又要投文化大革命之机,又怕将来翻过来你吃不了兜着走,你三心二意,你糊弄毛主席,你东拉西扯地胡说八道些什么?谁信你的鬼话?现在什么时候?现在什么主题?你在编造什么样的谎言?谁能信你!”

    张志远说话的时候眼睛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眼睛收缩的时候眉骨便突出出来,特别是他的嘴巴,当他表示愤怒的时候,他的嘴抿了又抿,牙床错过来又磨过去,再一撇一撅,这种嘴巴使正鸿想起动物园里的狮虎狼豹,原来人的嘴巴也可以显示这种食肉动物的残酷和威风。张志远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直射得正鸿不敢正视。

    就在张志远盛怒地大义凛然地对他批评帮助的时候,突然,他伸出手来握了一下,甚至于可以说是捏了一下祝正鸿的手。

    祝正鸿大惊,他的上身如乱箭钻身,又疼又热;他的下身如冰水浸泡,麻木呆板。箭钻完了是火燎,冰冻完了是抽筋,他的血液一阵又一阵地向头部潮涌,他的上身特别是脊背麻酥酥地颤抖。他首先从生理上就彻底垮了。

    我完了,想不到就这样完啦。然而,他依稀看到了妈妈的容颜,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你要掏大粪去!”他流泪了,他也拍了一下桌子,他说:“好吧,我要和旧市委斗争到底!志远同志,你说吧,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临离开张志远的办公室的时候,张志远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搂了他一下。张志远转过了脸去。于是,祝正鸿也把脸转过去了。张志远说:“你应该相信我,我说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祝正鸿不敢判断,然而,他觉得张志远的声音呜咽了。

    后来,祝正鸿并没有到大会上去宣讲,而只是在人数有限的场合讲了讲他提高认识,与旧市委划清界限的一些体会。

    这段时间,祝正鸿的体重减少了七公斤。他想起了早在运动初期一位工农出身的老干部的话:“毛主席的领导,就是触及灵魂!你想睡踏实觉?你想不掉肉?没门儿!”

    两个月后,祝正鸿被定性为革命的领导干部,而根据“最高指示”,要成立革委会,实行革命群众、革命的领导干部与解放军代表的三结合。他参加了革委会的工作,说是张志远提名他担任政工组副组长。有人分析说,他这个政工组的职能范围超过原来的组织部加宣传部。就是说,如果他真的当成了副组长,级别虽然不会明确提升,然而他的实际地位却不知道要比早先显赫多少。祝正鸿警告自己不可翘尾巴,他仍然是谦虚谨慎,小心翼翼。与领导人个别谈话的时候,他立场态度都很鲜明,毫不动摇地跟着毛主席司令部走。由他来讲什么话或指导下属的时候,他是全部照本宣科,全部官话,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无出处——他的一切“提法”都有中央文件可循。在其他场合,他则一声不吭,绝不显示自己是如何如何革命。即使如此,他仍然时时感到了周围人的异样的目光,本来嘛,别人都成为审察对象乃至成为革命对象,而他呢,那么早就被结合进了革委会,成了“文化革命”中的幸运过关者了。谁能没有想法呢?……果然,一九七八年后,他又成众矢之的。市委的干部够不着王、张、江、姚,够不着林彪、叶群,也够不着陈伯达、王、关、戚……他们憋了十几年的火,受了十几年的罪,他们能够出气的对象恰恰是祝正鸿之流的没有像他们一样受迫害的人。一连许多年,祝正鸿抬不起头来。……他常想,像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这样的事件,就是马克思复活了,也没有对付的办法。有一次他把他的这个看法告诉一位同志,那个年轻人大声说:“如果马克思生活在中国,如果马克思赶上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说不这,老人家早被打死了!”他听着太刺耳了。他转过了身去。











狂欢的季节 

王蒙
 
  
    
(四)
  


  第十一章

    

    两地一心,在犁原倾心《庄子》的时候钱文也迷于《庄子》。许多年后,钱文仍然很欣赏“逍遥派”这个“文革”专用名词。逍遥,本来出自《庄子》,这个词首先是好听,其次是美丽,一见到它就觉得受用。逍——遥——,阴平——阳平——飘摇,招摇,娇娆,妖娆,萧条,还有迢迢,寥寥,悄悄,萧萧,这些词的发音都好得不能再好,而最好的是逍遥。庄子的用意也好,他的北冥南冥,翼若垂天之云,怒而飞,御风而行,吸风饮露,游乎四海之外,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都那么自由,那么畅快,那么广阔,那么无束无拘。作为一种想象,作为一种风格,作为一种境界,他是钱文的梦。小学时候,他半懂不懂的读——不,只能说是看——过一点《庄子》,他对逍遥二字一见钟情,他看着这两个字有一种长大了才说得出来的不饮而醉的感觉。

    然而这与毛泽东的斗争哲学是背道而驰的,与夺取政权巩固政权的斗争是背道而驰的,与“文化大革命”的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使命是背道而驰的。打江山的人逍遥不了,坐江山的人更逍遥不了,吃皇粮的,有一官半职的都逍遥不了。他钱文选择了革命,也就是选择了使命,选择了奋斗,选择了匆忙,选择了终生的浴血奋战。选择的结果……他成了“文革”当中的逍遥派,而且在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中出现了那么多“逍遥派”,这不是东方哲学东方政治的奇迹吗?这不是南辕北辙,画虎成犬,龙种下出了一窝窝跳蚤么?在史无前例、风雷雨电、山崩地裂、瞬息万变的大革命运动之中,在震动世界、触及灵魂、要死要活、人人发狂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当中,最后那么多的人在其忧如焚的同时其乐逍遥,不上班,不斗争,不学习,不汇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这是后人能够相信的么?

    他也想起卢梭的一条理论,在某种情况下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平等乃至民主,因为,除了君临天下的唯一人物外,大家都变成了一个样儿。想想看,刘少奇揪出来了,�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