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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还是姘头,天知道。小玲会唱戏,眼珠子会滴溜滴溜地转,她的莲花指也非常漂亮,可后来她矢口不唱,只唱革命歌曲。红卫兵那样往死里整她,是因为她出身不好,爱人又是右派;领导上那么恨她也是因为她出身不好爱人右派而她硬是积极得比谁都强,比领导还革命,没挑没玷(读展儿),没谎没编。总而言之,谁也不信她是真的那么革命,谁也找不到根据怀疑她不是真正革命,包括她廖珠珠。然而,她硬是那么革命了,而且,你也可以说她为革命粉身碎骨了!
“有一年冬天我在北海公园无轨电车站碰到了她,那时我得了重感冒,那一年到处是流行感冒。她和我打招呼,问候我,我就骂了几句感冒病毒,我还讲了住房子和看病挂号方面的困难。结果你猜她说什么,她温柔极了,我是说她的声音,她喘着气,带着鼻音,特别动人地说:‘不要情绪不好,让我们想一想江姐在中美合作所受了什么毒刑,那么多革命先烈都为我们牺牲了,我们这点病痛又算得了什么?’”
钱文听了眼睛睁得老大。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从那次我再也不敢理她。说实话,我真害怕。然而,她可不是那种恶狗式的事儿妈和极左奶奶。她对你很好,我的生日,连费可犁这个鬼也没有想到是我生日了,可刘小玲来了,那时候还不兴吃蛋糕也没地儿买鲜花去,她来了,送我一个笔记本,本子里有吴作人和叶浅予的画……而且她还给我买了驴打滚,她知道我爱吃甜的和粘的呀!她比谁都能体贴人,爱别人。”
“那么苗二进呢?”
“哼,不了解……出来以前,我与二进见了一面。可犁早已经与他绝了交了。我其实也不喜欢二进,我向他告辞是为了表达我对于刘小玲的一点心意。他非常谨慎,什么话也没有。这使我不太高兴,我就说,我本来不打算打扰你,只是想起了小玲,我老是觉得难过。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二进激动起来了,他说:‘小玲死了,她是被迫害死的。为了给她争一个公道,我受了多少罪!可我没死呀,我没有被斗死,这并不是我的过错。没有死怎么办?活着呗!活着就得按活着的办法,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小玲的事情了么?老朋友谁也不理我啦。我到底怎么了?你也要去外国了,你还不能了解我吗?不错,我也糊涂过,我也王八蛋过,费可犁他们那些个人就没有错过?你信吗?说难听的话,你们那位费可犁又准比我强到哪儿去了?毛主席说的好,各有各的账嘛!’……我也实在没的说了。就为了躲开这些我才来到了澳大利亚,可来到了这里,天天想的仍然是这些事!”
停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沉默无语。珠珠又说:“我看看这边的人,我奇怪咱们中国人怎么活得那么复杂?我当然知道这里不是什么都好,这里也有白痴混蛋野兽……可是就是这里的坏人也比中国的坏人活得简单得多,这里的好人活得更简单,有时候单纯得我都可怜他们。有时候又是可怜自己!”她语无伦次。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几十年了,也该过去了。和珠珠一起喝咖啡,钱文想起了三十五年前与她姐姐廖琼琼一起在欧美同学会吃午餐的情景,那时反右运动刚刚开始,琼琼说什么运动“深刻”,她赞美这吞噬了她的风暴。午餐以后不久,钱文依照曲风明特别是革命的群众的要求写了关于他与琼琼一道吃西餐的交代材料。黑啤酒、火腿、黄瓜丁和青豌豆,都是罪证材料。他真希望把他写的交代材料也收进他的文集,应该让后人知道这一段,哪怕后人不感兴趣也罢。廖琼琼呢?她写的是童话,她编织的是美丽的梦,而她死得像荒诞的“儿童不宜”的阴森森的噩梦。问题是她死得没有任何道理,你可以寻找而且说不定可以找到鲁若、萧连甲、刘小玲的死因,虽然那因并不足以致死;然而,你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廖琼琼的死于非命。钱文的眼泪涌出来了,他拼命想忍住这眼泪而做不到。他极其沮丧,就看他的廉价的泪水吧,冲这一点他也不是一个能成就大事的人。
他不好意思,便转头去看大海,白浪滔天,一个海竟然可以翻腾成白花花这个样子,好像有什么狂暴的外力不让海平静下来。天色黄昏,太阳刚刚下去,随着凉意袭过海便变得混沌。海痛苦着,挣扎着,哭号着和自杀般地向沙岸冲打着。大浪一个接着一个,怒涛漫过来再漫过来,不肯休息。而这一切愤怒,一切冲击,一切壮阔都注定了徒劳,注定了无望。这里是南半球,这里的天空有不同的星星排列,这里的树木树干颜色浅而树叶颜色深,这里栖息着袋鼠和考拉树熊。这里有另外的生活,另外的命运,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大海使钱文觉得遥远,这一年和那一年,这一地和那一地,这一人和那一人,却原来都相隔着不少的距离。
他们转移了话题,他们转而谈对于中国共产党第十四次代表大会的预计。然后谈澳大利亚的羊毛织品,廖珠珠说:“我买一件毛衣送给你吧……”钱文连连推辞,他说他已经买了两件,结果有一件还是MADEINCHINA。廖珠珠说,那她就请钱文给东菊带一些首饰,假的那一种,很便宜,很漂亮,又不占地方不占分量。
离开廖珠珠的时候钱文一片惆怅,虽然并不贴切,他还是应珠珠的请求给她的笔记本上题了字,他题了李后主的词:“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没有毛笔、墨、砚也没有宣纸或者扇面,钱文没有办法写他所喜爱的毛笔字。最后分手的时候钱文有点想按西式礼节拥抱她一下,亲她一下,他本来以为珠珠会先过来拥抱他的。但是没有,他们轻轻地拉了一下手,就再见了。
回到北京,钱文也一直想给她写一封信,谁知一回来又忙起别的事来,时过境迁,竟也觉得对珠珠无信可写了。无可写之信,不写也罢。
但是他不会忘记廖珠珠讲小玲和二进的那一段话,他详细地向东菊转述了珠珠的话。
从澳洲回来,钱文很想拜访一次苗二进。至少,苗二进是一个很努力也动脑筋的人,苗二进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钱文的事,他与美国丑妇结婚,这也与他钱文毫不相干。他想多回味一下过往的年代,想想一些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如果他不去回味,再过一些年头,也就更没有人能够告诉你真相了。人应该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目的也许什么都不是,但是不知道真相确实令人痛苦。打听了一下二进的电话和住址。他终于没有去。其中一个原因是现在大家都在骂苗二进,如果他这时候去找二进,便变成了对众友人的背叛,变成了一种抵制舆论的姿态,干脆说像是别有企图别有选择。真是没有办法呀,你只能约定俗成人云亦云地行事。
……后来又有一个场合谈起小玲,那是一九九五年了,钱文被一所大专学校请去给人文学院师生讲演。到了学校,钱文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当初刘小玲供职的校址么?现在,在原中学基础上成立了大专部,很大一部分原来中学的教师也转到大专来了。他问接待他的校方人士,人们恍恍忽忽,都说是“噢,中学时候可能有过这么一个人”。当然,当初和刘小玲共过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经退休了。另外,好像发达的人不愿意别人提醒他的贫贱出身一样,他们也特别不愿意与人们谈他们的学校曾经是中学这段历史。在讲完演之后,校长请他共吃晚饭,也算是一种礼遇吧。校长竟也是故人——赵奔腾。赵奔腾已经变得肥肥大大,说话粗声粗声,也算“气声”之一种,不过钱文没有听出什么性感来。而赵奔腾的脸孔,几十年没见,似乎变了点样儿:从前他的脸给人印象是上宽下窄,一个倒梯形。现在呢,他的脸令人想起一张麻将牌,长方,平坦,刻上了一些花纹,产生了浮雕的效果。赵奔腾衣冠楚楚,西装虽然是化纤料子,但是十分平整,领带也打得标准,肚子上露出来的腰带,一看也是舶来品。晚饭中钱文谈起了刘小玲。赵奔腾长叹一声说: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人啦。我是一九六四年到这所学校来的,我对刘小玲的印象很不错呀。你知道五十年代咱们上天安门接受毛主席的检阅的时候,不是有时候还打着世界各国共产党的领导人的画像么?其中不是也有西班牙共产党的领导人伊巴露丽的像吗?伊巴露丽被人称作‘热情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