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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境-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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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张二胡怕叫娘听见了更没完;忙不迭地赔小心。他媳妇却说:“你三姐就这脾气;受得了;就受。受不了;拉倒。你也不想想;要我去倒马子;真是八辈子里也没用过这脏玩意;盖子一打开;臭味熏得人都没地方躲;要我去倒?我跟你说了;要么你去找个小老妈子来;要不然;便委屈你妈;就这个理。”后两句话正好给张二胡娘壁角听到;跺着脚在外面就海骂开了;一口一个小婊子。张二胡晓得事情要大了;一把没拉住三姐;她已经跳了出去;叉着腰;恶声喝道:“老婊子;你敢再骂?”做婆婆的没想到这阵势;倒吓了一跳;担心她会冲上来打自己。想自己在状元境里;打无对手;骂无接口;竟撞到了这么个凶媳妇;因而示弱道:“我骂了;你怎么样?”三姐说:“你再骂;我也骂。”张二胡娘几步蹿到儿子面前;戳着儿子的鼻子叫道:“你听听;好好听听;你娘都成了老婊子了;在她嘴里;那还不叫骂?小婊子唉;你还有什么厉害的;只管来好了;老娘等着你。”于是两人全不甘示弱;张口女人的家伙;闭口男人的家伙;下流的脏话不知对骂了多少。张二胡早知道自己娘的擅长;三姐的威风;却是第一次真正领教。想不到一个大美人;出口如此不凡;不由得暗暗叫苦。等到双方都骂累了;他才敢插嘴;愁眉苦脸地说道:“吵到现在;饭还是没吃;有什么意思?”他娘冷笑着;说:“吃?一齐饿死了才好。张家早该绝了后;也不知从哪弄来了这么个狐狸精。哪是狐狸精;简直就是白骨精!”三姐说:“我也累了;不跟你折腾;算你赢。”说着;自顾自回房间。张二胡巴巴地跟在后面;三姐又说:“你们张家绝不绝后;我不管。反正我也不想饿死;你给我去找吃的来。”张二胡只得出来生火;弄得满屋是烟。他娘呛得直咳;夺过了火钳;不让儿子做;嘴里依然是骂。张二胡便上街买了二斤炝饼。炝饼买了回来;张二胡掰了一块孝敬老娘。他娘赌气不肯吃。那三姐真饿了;啃了好一会炝饼;才说:“白在南京住了许多年;肚子不饿;竟不相信这炝饼;也是人吃的。”张二胡见三姐高兴;自己也高兴;把三姐剩下的炝饼吃个精光;引得三姐讥笑他的胃口;说他又高又大的一个身坯;吃起来是条好汉;却一点不管用。他听了;暗暗脸红。此后几天;张二胡他娘熬不住饿;自己做饭吃。又把自己的衣服洗了;马子倒了。见了儿子;像见了七世的冤家。儿子搭讪着喊她;也不理。三姐已经吃腻了炝饼;好在街面上的铺子逐渐开了;状元境又紧挨着夫子庙;便指使着男人买这买那。有时两人一起上街;索性在馆子里吃。衣服换了一大堆;也不洗;马子几天不倒;也不管。这天晚上三姐起来用马子;睡意朦胧中;湿了一屁股。于是把张二胡打醒;拿他问罪。张二胡怕深更半夜的邻居被吵醒;硬着头皮起来倒马子。状元境里男人倒马子;从有马子以来;张二胡是第一个。既然已经开了头;三姐又嫌他夜里黑灯瞎火的;倒得不干净;逼着白天去倒。张二胡满肚子的不乐意;说不出一个不是。他娘觉得儿子坍了祖宗的台;丢了天下男人的面子;东家到西家地数落媳妇。当着众人恨起来连儿子一起辱骂;有时又可怜儿子:“你们可都是见着他长大的;好好的一个人;这倒好;撞上了这白骨精;撞上这么个吃人不吐骨的妖精;我那儿子;还有救?可怜一桶水都快拎不动了!我孤儿寡母;落了这么个下场。”总算让张二胡找到了个小丫头。长得粗手粗脚的;像是能做事的样子;价钱也不贵。兴冲冲地带回来献宝似的给三姐看;迎头一盆冷水。“我就不信;当真找不到一个平头正脸的人?”三姐满脸的厌恶;直说这丫头让她看了倒胃口。大夏天的;又是大姑娘一个;脖子上的污垢都打了皱。又嫌她眼睛太小;嘴巴太大。张二胡无端地有了做错事的感觉;马不停蹄地再去找;知道三姐的脾气疙瘩;也不敢马虎。挑来拣去;连三姐自己最后也六神无主。好歹留了个人下来;太太平平地过了几天;三姐半夜里又把张二胡打醒;审贼似的问道:“我一时也大了意;你倒是安的什么心?告诉你;这丫头是我出的钱。你小心一点才是。我不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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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个多月;三姐的肚子;像座小山似的挺了起来。四个多月;还在屋前屋后;悠悠来去地走走。五个月了;便生下了一个又白又胖的儿子。状元境的男女老少;都把嘴放在袖子里笑。张二胡娘寻死觅活;哭祖宗;骂祖宗;天天跳脚。张二胡的日子最不好过。不敢上街;在家又受不住他娘追着问;追着骂。见三姐流了那么多血;总以为她要死了;偷偷地伤心了好几次。等到血止住了;三姐又喊奶子涨得疼。加上那新生儿得天独厚的一个大嗓门;只要醒;就是哭;闹得不肯安歇。张二胡吃得少;睡得少;把个身子也弄虚了。坐着心跳;站起来眼黑;倒好像是他在坐月子。晚上呢;醒着时嫌冷;睡着了便冒汗;要么睡了不肯醒;要么醒了不肯睡。到三姐快坐完月子;张二胡仿佛变了一个人。眼直了;腿慢了;整天精神恍惚。于是想到了久已不拉的二胡。一个人坐在小院里;对着屋檐上的残雪;叽叽嘎嘎地慢慢拉。夜深霜重;脚趾冻得发麻;发木;不由得还想拉。到白天;邻居过来问罪;娘骂他发疯;三姐又嫌他吵醒孩子。张二胡不敢再拉;一个人坐着呆呆地想心事。想起前一天晚上见到的月亮;仿佛格外小;仿佛格外冷。又想起那月亮周围一片云都没有;好没意思。三姐在房里孵了一个月;差一点憋死。三天两头地叫婆婆堵在门口骂;只当听不见。看着张二胡成天愁眉苦脸;说不出的窝囊样;满肚子的不高兴都算在他身上。这天张二胡给小孩换尿布;手脚重了些;三姐就咬定了他是存心暗算;亲爹亲娘地脏骂;又一头撞在他怀里;让他打。张二胡不肯打;三姐便扇了他一记耳光。他娘正在茶炉子上做生意;听着后头闹得不可开交;三姐尖声怪气地在嚎;一口一个哭腔的“你打;你打”;总以为儿子成了人;成了男人;急步赶去;又听见啪的一声;心头不禁为之一亮。没想到捂着半爿脸的;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见她进去了;慌忙把手挂下来;一张又白又黄的脸上;几条红指印好像是刚画上去一样。他娘看了心疼;只觉得这耳光是扇在自己脸上;冲过去;两手揪住了三姐的头发;嘴里对儿子叫道:“这样的婊子;你还不打?”手上使劲地推;拉;“今天我和你拼了;小婊子;你打死我好了。该了这么个儿子;又有这么个媳妇;活着什么意思?”三姐反过来也是一把头发抬起脚来便踢。这一踢;提醒了对手;于是大家都把一只脚悬在空中;有一脚无一脚地瞎踢。急得张二胡直到旁边哀求着别打;又不敢上去拉。到临了;才想到叫丫头小玉来劝。这小玉水灵灵的一个人;人小;心眼不小。早站在旁边看热闹;张二胡既然叫了;只好上去劝架。她心里只有太太;嘴上喊太太别打了;却捉住了张二胡娘的一只手不肯丢。三姐得了空;便在对方的老脸上抓一把;大胜而退。张二胡娘英勇了一世;头一次真吃了亏。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放声就哭;呼天抢地地喊“救命”。街坊邻居听了;心里头尽管不相信;又不能不慌慌忙忙地赶了来。三姐往床上一歪;打横一个斜坐;撩起了衣服;大模大样就给小孩喂奶。那小孩也是个奇迹。平时里怎么哄也哭;今日里打啊闹啊差点翻了天;却是金口不开。街坊邻居来了;刚进屋;从未见过三姐的阵势;是男的都吓得忙不迭地退出去;想走;又舍不得走;一个个便站在小院里听话。张二胡娘拉着众人评理;说着说着光火了;跳起脚来又是一顿脏骂。骂了一大堆不入耳的话。众女人听了发腻;都上来劝;说媳妇既然不开口;也是个有畏惧的人;况且又是刚坐着月子;还是见好就收。老人家哪是个得理肯饶人的人;嘟嘟囔囔地一味没完;戳着众女人的鼻子问道:“我孤儿寡母的;清清白白地过了一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却是这样的报应;这清白还有个屁用?”那边三姐冷笑一声;说:“我听着了这清白两字;就来气。你是清了;你是白了;也不掀开马子盖照照。要不;你把那东西亮出来;上街看看;有哪个要?”屋里的女人们听了;忍不住地笑;屋外的男人听了也笑。张二胡娘一时也想不起旗鼓相当的话来驳她;只是不服气地说:“神气什么;你也要老的;别指望状元境里;就你一个大美人。哪个都有年纪轻的时候;我像你这年纪;一样也可以出风头?”三姐说:“那活该;你现在老了;后悔也没用。”大家见老的根本不是小的对手;推着拉着;把张二胡娘劝走。老太太临出门;见儿子苦脸巴巴地也来送;账都算在他身上;扬手便是一记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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