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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就是一日。老农说,噢,一天一日我还行,一日一天不行了。他们就哈哈大笑。五富没听清,见他们笑他也笑,但我没笑。韦达就喊服务员:加菜,再加一个带荷叶饼的粉蒸肉!五富看了我一下,我没吭声。菜开始端上桌了,也就是除了那一大盘粉蒸肉外,却都是粗粮和素菜:饸饹,莜面,豌豆糊糊,水煮豆腐,烧茄子,炖萝卜,蒸山芋,炒笋尖,蕨粉皮,干豆荚,洋葱木耳,核桃仁,枣糕和香椿,品类繁多,盘盘碟碟,摆满了一桌,而各种豆面擀成的粗的长的短的面条一小碗一小碗,再加上小米糜子绿豆麦仁黑水熬成的稀粥,又是一小碗一小碗,直垒起了两三层。韦达说:慈禧太后每顿摆六十个菜,咱也上六十碗,喜欢吃哪个吃哪个!整个饭局,韦达给我和五富夹了三次粉蒸肉,最后将粉蒸肉盘子直接放到了我们面前,而他和他的朋友少半是吃,多半在说黄色段子,每一个段子一落点,就哄地爆发一阵笑。从韦达的神情中,我看出他果然是不知道孟夷纯出事,但我不能贸然地去问他,可以说也没有我插话的机会。我就不吃了,端端地坐着,又怕坐着走神发呆,暗中掐我的腿,谁只要一看到我,也便礼貌地回以微笑。这么坐了一会儿,腰有些疼,手在后腰处摸摸,又把手放在桌面上,尽量做出平静和安详的样子。五富吃完了粉蒸肉也坐着,他明显是坐不住了,在椅子上辗转不已,我在桌下踩他的脚,他坐直了,手也搭在桌面。哎呀,他的手指甲那么长,又都很黑!我再一次踩他的脚,他低声说:咋啦?我说:听他们说话。他说:他们的口音我听不懂。我说:手!他看看手,手上沾有油,舔了一下。我立即站起来。韦达说:别拘束啊刘高兴,要上洗手间吗?我说:不,上个厕所。韦达说:洗手间就是厕所,服务员,领他去洗手间。我嫌五富丢人现眼,没想我倒丢人现眼了,一时脸烫。我上洗手间完全是为了让五富去洗洗手的,但五富坐着不动,我说:你也去洗手间吗?五富才说,唔,我也尿去。
在洗手间,我让五富洗手,我说:咱把厕所叫茅子哩,而厕所还有一个名叫洗手间。五富说:我还以为是鱿鱼海参呢,没……我说:闭嘴!
回到饭桌上,韦达他们的话题变了,互相在询问着身体状况,天呐,他们都在说高血压,高血脂和糖尿病,说是谁的指标降下来了又上去了,谁谁又成了新的三高。韦达就说,都是吃的来,过去吃得太差,现在什么好吃什么,吃出毛病了。五 富低声说:吃还能吃出毛病?!我说:别插嘴。一个说,我家的金鱼老养不活,后来才知道是保姆总是喂食,鱼没有饿死的,全是吃死的。一个说,可能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就不会得这些病了,他们吃肯德基麦当劳,长大了吃什么好东西都适应。一个说,唉,过去发愁没啥吃,现在还是发愁不知吃什么着好!就问韦达:韦总,你换过肝后保养得不错么!韦达说:行,还行。
他们说吃饭的事,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大老板们因为都太胖又都是患有病了才来吃粗粮素菜的。但是,我吃惊的是韦达换的是肝而不是肾!他不是换了肾?他没有换我的肾?!
韦达说:要不要炖个鸡汤,来一个鸡汤吧。
一个说:要炖鸡炖土鸡!
一个说:你要小姐的时候讲究要洋的,吃鸡却要土的。
我悄声问五富:你听着了那人说韦达换了肝?
五富说:我听着了,韦达换的肝。
我说:真是听着了?
五富说:听着是换的肝。
我一下子耳脸灼烧,眼睛也迷糊得像有了眼屎,看屋顶的灯是一片白,看门里进来的一个服务员突然变成了两个服务员。韦达换的不是肾,怎么换的不是肾呢?我之所以信心百倍我是城里人,就是韦达移植了我的肾,而压根儿不是?!韦达,韦达,我遇见韦达并不是奇缘,我和韦达完全没有干系?!
天呀,世事咋会是了这样的世事!
我已经听不清他们还在说什么了,恍惚里看韦达是那么陌生,也突然变得那么丑陋。我失态了,他们在互相招呼着吃喝,又让我和五富一定要吃好喝好,这些我都没理会。我觉得冷,腿在桌子下哆嗦。韦达说:刘高兴,你怎么不吃呀?吃!吃!我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根本没味,世上还有这么难吃的豆腐?
我怕五富耻笑我,因为我平时给他说得最多的是韦达身上有我肾,但五富又开始喝鸡汤,喝得很香,一额颅的水。
我又一次进了洗手间。我洗了个脸,又坐在马桶上。我听见韦达在问五富:鸡汤好喝吧?五富说:好喝!韦达说:那你连这鸡肉也吃了,刘高兴呢?五富说:去洗手间了。韦达说:又去了,刘高兴肾不好吗?我担心五富要说出我摘除了一颗肾的事,还好,五富没有说,他嘴里正塞满了鸡肉,说不成话。我立即拉马桶水,哗哗啦啦响,要让外边人听见我是在解大便。
韦达没换我的肾就没换吧!没有换又怎么啦?这能怪韦达吗,是韦达的不对吗?反正我的肾还在这个城里!
洗手间里有一个小窗户,我打开了窗户想透透气,觉得自己太不沉稳了。但是,窗户一打开,外面却是一股风像刀子一样戳了进来。天变了?!我重新关上窗户,站在玻璃镜前直等到我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走出了洗手间。饭桌上已经在上水果,是一盘切开的西瓜,西瓜瓤并不红,泛着白,像失血似的,我吃了一块,连瓜籽也吃了下去。
五十三
饭局结束了,韦达的朋友陆续离开,我说:韦总,我要给你说个事。
韦达又是那么文雅地笑着,说:事情不是让小孟都告诉你了吗?再过一礼拜,你们就来吧,沣峪口那片山上已开始修围墙了!
五富说:沣峪口山上?不是说到公司吗?
沣峪口是城南四十里的秦岭一条沟,种猪曾给我们说过,那里现在建了许多度假山庄,还有温泉中心,高尔夫球场,野生动物园,沟里的山民很牛了,光卖土鸡蛋就发财了。杏胡也说过什么时候了我领你们去看看,如果破烂拾不成了,咱也进沟养土鸡去!但杏胡的话今天说过了明天就忘了,我们到底没去过沣峪口。
韦达说:是到公司呀。公司新买了一片山地开发别墅区,三万多亩的面积,圈了五个山头,你们来后的任务就是每天早晨把红旗插到五个山头上,晚上了再把五个山头的红旗取下来……
五富说:就像北京天安门前升国旗?
韦达说:不是国旗,是咱们公司的旗。
五富说:就只插旗?
韦达说:就只插旗!
韦达是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也恨五富这阵话这么多!我说五富,把你嘴擦擦。五富就擦嘴,我悄声说:咱来是干啥的,你狗扯羊蛋?!五富噢噢着就先下楼了,我对韦达说:孟夷纯被抓了你知道吗?
我只说韦达会变脸失色,会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会泪流满面痛不欲生,韦达却去把房间门关了,又取了个牙签在嘴里掏,他并不看我,说:这我知道。
他竟然知道!他知道了还请客吃饭,还谈笑风生,回答我又这样平淡?!
我说:你知道?
他说:美容美发店的老板给我打过电话了,唉,好好的小孟,她怎么就干了那事呢?
他这话啥意思?好像他才知道孟夷纯是从事那种职业的?!
我说:你不知道她在美容美发店里……的身份吗?
他说:美容美发店的老板打电话了,我才知道。
我说:那你和她……
他说:你说什么?
韦达却矢口否认了。否认了好,但愿他否认。但是,孟夷纯是在欺骗我吗,我亲眼看见他几次用车去接送孟夷纯也是眼睛欺骗了我吗?如果孟夷纯没有出事,我盼不得韦达一口否认,可事情到这一步了韦达却矢口否认,使我吃惊和气愤。
或许,大老板是要有面子的,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他是嫖客。韦达,那我就成全你。我吁了一口气,我说:不管怎样,韦总,咱们得救救孟夷纯。
他说:那当然呀。你去看过她了吗,你应该去看看她,我给你备些纸烟,小孟她吸纸烟的,你要再去看她的时候,代我送上。
我说:五千元就可以赎回她的,美容美发店的老板说了,只需要五千元!
他说:别听那老鸨的话,她哪有实话?能被抓进去就不是用钱可以赎出来的。
我说:可以赎的,老鸨就是赎回来的,你去试试,只需要五千元,五千元就�